第二章

书名:追风少年 作者:刘虹 字数:144133 更新时间:2023-03-30

  婆婆性格是懦弱的,但她的行为是勤苦的,她的一生契合了“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她像一架机器,一生的享受只有劳作。每天天没亮,婆婆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煮好早饭伺候完我们吃喝,她才搜刮完残汤剩炙,然后扛起锄头上山。

  这是我极不舒心的时间段,一是母亲总是偏心地给我盛一大碗稀饭,这无形中挤兑了婆婆的饭食,上世纪七十年代,粮食是按定量配置的,我每月定量十八斤,父母都是工厂的干部,每人每月定量二十五斤,婆婆是家属也只有十八斤。或许是身体欠佳或是工作不顺心,父亲总会在清晨发一通无名火,他训斥的对象是婆婆。他发火时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他对婆婆的训斥和不满。

  那是我蹲茅坑时,面对蹲成一排的茅友,最感羞耻、难堪、尴尬的时光,因为我的家丑在整个宿舍楼暴露无遗。最让我难过的是,婆婆不像别的老人,会反抗和抗争,她总是像做错了事儿一样,理亏了一样,这让我想到了祥林嫂。

  我给婆婆想好了台词:

  你为啥对我这个态度?

  你懂不懂中国人最基本的孝道?

  我说得口干舌燥,婆婆总是淡淡一笑,那幽怨的目光告诉我,说:“你爸好赖是个科长,总得给他点面子啊。”。我说:“科长在您面前啥也不是。”婆婆目光说:“听你妈讲,他那个竞争对手当了副厂长,压了他一头,他心里的火没处撒。”这句话,让我不能应答。婆婆又说:“男人难人,不容易,要是打仗,脑袋都别裤腰带上呢。”

  男人不易,两头不易,既要顾及工作,又要顾到家里。好在后院还算平稳,单位呢就堵头上脑了,干活儿不少,获得的不多,这把年纪了还是办事员一啷当。吴主任的小舅子都当上项目副经理了,王副主任的相好已是后勤副科长了,想起公司就郁闷,我心灰了意冷了,上班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一天,吴主任对我说,闷葫芦,去把会议室打扫了。我没应答,只在早已经预备好的大白本子上写上,喏。吴主任又说,清洁工走了,今后光荣而体面的厕所活儿赏你了。我愣了愣,又在大白本子上写上:匝。这是我在单位的常态。持久的不说话总得发泄呀!于是我拿起搁置已久的笔,自然婆婆成了我关注的形象。父亲为啥对婆婆这样,从后来母亲含混的述说中我才知道,当时,送三生堂的本来是体弱多病的父亲,是爷爷暗中掉了包。这也为今天的遭遇埋下了隐患。

  为从母亲嘴里获取更多婆婆的信息,我埋怨母亲早餐时,不该偏心眼给我盛上满碗的稀饭,克扣了家人。母亲明显撒谎说,你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儿。我说,为啥不能克扣其他人。母亲无言以对,我说不能欺负老实人,不然您老了我也这样。母亲呵斥道,反了天啦。趁母亲去拿鞭子之机,我溜掉了。第二天、三天,我绝食了。这可急坏了母亲,她便再也不敢克扣婆婆的早饭了。

  我乘胜追击,了解到婆婆的身世:婆婆十八岁从青龙场嫁到城里。爷爷在解放前是洲河边的一个纤夫,一场瘟疫要了他的命。为还爷爷治病欠下的债,婆婆将仅有的一处木板房变卖,又将仅有的儿子送给了亲戚,这个家就散了。

  咆哮声越来越大,母亲陪着一溜医护人员走了进来。一阵例行检查后,母亲随医护人员离去。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婆婆,想起婆婆一生的坎坷和苦难,我也只能安慰她,说:“婆婆,您有啥嘱咐,我一定牢记。”

  此刻,父亲已是副厂长了,看来对亲人发火是男人冲向阵地的进军号角。他出差远在澳大利亚,母亲正在财务室缴纳相关费用。病房里的我是家里的全权代表。我静静等候着婆婆的临终嘱托。我越是焦急地等待,婆婆的话匣子就一直不打开,我哪里知道婆婆正使出浑身解数,在奈何桥、黄泉路、离恨天与死神决斗啊!

  为给婆婆助力,闷葫芦的我,破天荒地亮开嗓门,引吭高歌:

  彼岸花叶难寻见,三途河畔孙为伴,奈何桥头横刀立,三生石上风云起,愁云欲遮忆当年,转眼残冬已霜天,快驾轻舟度千年,今生相逢情难断。

  俯在婆婆的耳旁,我惊奇的发现,弥留中的婆婆有了回应,她老树皮一样的手将我的手握住,我恍惚听见她老人家的绝唱:

  叶落花开红满天,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果实不相见,人间不为情再续,缘分已绝生死怨,今生相识为那般,奈何桥头花自残。

  ……

  婆婆沉重的呼吸,让我感觉到婆婆正凭借顽强的毅力和病魔展开激烈抗争!我暗暗祈祷,婆婆您快好起来,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婆婆对家族的贡献,和她得到的待遇没法提及。家里煮饭洗衣洗碗、劈柴踩煤等脏活儿累活儿全是她承包了的;她在山间、河畔开垦的自留地,保住了一家人的菜篮子;她不顾年迈的身体在厂里的“五·七”连挣钱下苦力,她是全厂公认的赚钱机器……

  所以在弥留之际,我想尽量满足老人的愿望。

  我说:“婆婆,您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一定…照办。”

  婆婆喏喏着“英…英”

  我赶紧问:“…英啥…”

  这时,母亲进到屋里。婆婆喘气声更大了。母亲伏在婆婆耳边嘀咕一阵,婆婆微微动了动,眼泪涌了出来。

  或许母亲的到来,让婆婆产生了某种幻觉,在我完全被伤感和悲戚沉侵之时,忽然婆婆大喊一声,“英…”

  我对母亲说:“婆婆一直念叨英,该不是解放前送到三生堂的姑姑吧。”

  张人英是我大姑的全称,英是她的小名。一九三二年,军阀割据,防区林立,军阀们在各自的地盘巧设名目,横征暴敛,一年征税达十四次之多。老百姓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婆婆是在英三岁时送走的,前面两个女儿一个刚生下地,一个才三个月,都因实在养不活儿直接送去了三生堂,第三个女儿英养了三岁,因爷爷的忽然离世,生活陷入绝境,万般无奈又才送去了堂里,自然婆婆对英姑姑的感情深些。

  随着母亲的一声哀嚎,我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好像完成了一桩重要的临终嘱咐,面容由微红到晃白最好到腊黄,像睡着了一样,安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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