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堂,又名育婴堂,位于凤凰山下洲河之北,机构专门收养中国弃婴,承办这个堂的是高鼻梁蓝眼睛G国人。公元一九三二年前后,因无力抚养年幼的女儿,婆婆先后将三个姑姑送去了那里。我父亲因是家里唯一的男婴被侥幸留了下来。
解放后,G国人被驱除出境,婆婆即刻前去寻亲,据周围居民传言:送去那里的婴儿,聪明乖巧的被送往了G国,一般的婴儿被取了内脏。传言的理由是,解放后,在地下密室的镪水缸里发现许多小儿的毛发。
三生堂的内幕,民间流传甚多,有说是家慈善机构,有说是国际科研单位,有说是G国黑帮组织以献爱心为幌子,干的是贩卖婴儿器官的罪恶勾当。
人世间总有千奇百种的巧合,我后来的居住地就在离三生堂不远的白岩寺。每次路过这里,嗅着黄桷树散发的淡淡幽香,我就在想,我的亲人曾经生活在这里,这地下、土壤、畦角里,是否埋葬得有我前辈的骨植?当年我的婆婆在这里演绎了怎样的骨肉分离?
婆婆离开我三十年了,总想给她写点什么,但一直无从下笔,眼看着2022年的清明节到了,我也到了退休的年龄,欠下的这笔文债不能再拖了,加之媒体有了感受时代变化的征文,便有了这篇小说。
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婆婆离开这个世界的头一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儿。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在母亲那里度过周末回来,正准备入睡,忽然从卫生间传来一阵响声,声音清脆高亢,带着久久的尾音,在深夜显得特别刺耳。主卧与卫生间中间隔了客厅、饭厅和厨房,我赶过去一看,原来卫生间里的香皂盒子掉地上了,是半个空盒子,颜色呈粉红色。
我很纳闷,卫生间窗户临山,是关着的,风是进不来的,耗子刚被借来的猫赶走,好好的香皂盒子咋从明水管上掉地上了呢?带着这种疑惑回到卧室,忽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听得人心惊胆颤,我看眼墙上的挂钟已是深夜12点。我打开门一看是母亲。这个时间点见到母亲,我的神经绷紧着,果然母亲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婆婆不行了……
难怪香皂盒子平白无故掉地上,按照量子力学的说法,宇宙间有一种看不见的暗物质,她们承载着情感密码的传递,那个香皂盒就是危急中的婆婆向亲人发出的讯号。这样的经历我有过,每当心情不好或重病缠身时,生我的人或我生的人,就会感应到,并且立即得到回应。我和母亲乘坐厂里派来的吉普车连夜赶到离市区一百公里外的红花镇。见到婆婆时,她已处于弥留之际。84岁高龄的婆婆因骨折长期卧床,肺部严重感染,主治医生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婆婆从阎王爷身边夺回来……
我拉着婆婆老树皮一样的手,漫溢的悲伤将我环绕。记忆中的婆婆虽然年寿已高,但她身体一直硬朗着呀,怎么一场骨折就要了她的命!
婆婆呼吸困难,整个房间回旋着她“嚯嚯”的喘息声,医学上叫“死亡咆哮”。声响很大,好像整个房间都在颤动。此刻我除了难过、悲伤,更多的是内疚和悔恨。
——婆婆入院期间,没有一个亲人参与护理。
——婆婆在这个祖孙四代的大家庭没得到应有待遇。
——因办公室姓吴的主任不准假,我不曾前来护理过婆婆,没有亲人照料的病情陡转,这里面有没有人为的因素?
六十年人生阅历告诫我,因时空受限,世界上很多谜团是没法解开的,只能靠推理和想像抵达真实。比如柯南道尔的逻辑推理,中医望闻问切的表求里症,德布罗意的微观粒子物质波。我的愚钝让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年逾古稀的老人,生命的灯盏随时都可能熄灭。如果我真的在乎婆婆的安危,就应该从她骨折的那一天关注起。
母亲告诉我,婆婆股骨骨折后大县的几家医院都不接受,母亲只好将婆婆拉回老家治疗。因要照顾刚出生的孙子,母亲选择了离开。母亲离开红花镇前,花钱雇了四个护工轮番照顾婆婆,谁料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婆婆骨折那天,巧合是三弟的儿子刚出时,婆婆去顶楼晾铺盖,据邻居说,她嘴里念叨着英的名字,忽然一脚踏空摔成了骨折。
迎来了四世同堂,按理当祖祖了应该感到高兴,难不成婆婆感到危机的逼近:活了这么久了,成家里的累赘了,或是又想英姑姑了。后来我想,尽管大家都忙,但有谁真的关注过这位被岁月榨干的老人?!
从婆婆的遭遇,我展开联想:我发现掌控命运的神在己而非天,不然何来奋斗。比如我的八字,天生缺金,从相生相克论,我不适合南方,南方的火克金,中原属土,土生金,所以凡事儿我往中间靠,正是这中间害了我,婆婆入院我去找吴主任请假,他张扬起一副鼻子、绷起一副黑脸冷冷说,找王副主任。这对冤家,到了我这儿成了一家。我对泡脸无须的王副主任说明来意,他泛泛和脸一样白的眼仁,憋起一副娘娘腔调说,你不是能写会说吗?看你怎么求我,哼。然后扭着女人似的屁股离去。看来中立也不是良策,于是我选择了闭关,把自己和讨厌的环境隔应着。我从此成了闷葫芦。三十岁的我在单位的地位,就是婆婆在家的地位。
我悟出一个道理:一个团体,都有敬畏的一个人,和用来挤兑的一个人,以保持团队的平衡,好比自然界的生物链,以保持生态的平衡。我发现的这个定律,适合生活、娱乐、职场,没有践踏的受众,何来高高的在上者。婆婆在家里的地位,就是我在房产开发公司的命格。在遭遇提职、加薪、分房的多次挫败后,我找到了释放冲动的出口,也找到制衡的武器,——文学,扬善的力量,惩恶的工具,尽管显得软弱。
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环游地球八十天的福克、茅奖获得者李佩甫笔下的丢。这些登场的主角,唤醒了我!
回望走过的路,我应该庆幸!我找到了文学。文学,你是我向世界发声的话筒,你是装点在我卑贱身躯上的一盏灯,文学呀,你是我悸动生命里的一条河!文学啊,您让我成为精神世界的王者!我公司原来的莫总,也就是专门让我享受被挤兑待遇的莫总,便是按照《职场惑影》里设置的场景,完成了演绎,体面的锒铛入狱。这就是文学。文学啊,你才有能力为婆婆唱一曲挽歌。
我从婆婆的遭遇,衍生了我对不公正的对抗,延展对环境的对抗,这是我失败的成因。
婆婆是一面凹透镜,在她乜斜的光线中,我看到了时光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