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莽娃似乎也长大了。
自从学校来了位张光英,莽娃的心思全放她身上了。张光英是宝山市退伍女兵,本来她转业是分配到父母所在地省文化厅的,因“反动学术权威”父亲的牵连,被分配到大巴山偏僻的红花公社当了一名小学校长。美丽的、卓越的张校长的来到,将懵懂的少年点化了。莽娃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远门,更别说见过这样的省城美女了,张光英的到来,让他眼前的世界全变了,他常在嘴里叨叨着,哉舅子呀,山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啊!不然咋会有这样的女人啊!莽娃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张光英当女兵时的风采:她一身绿军装像天边裁下的云霞,肩膀上挎那个短火儿能连发,水汪汪的大眼睛轮你一眼让你不敢看她。每当想起张光英,他就从衣服兜里摸出那枚红闪闪的五角星,放在手心里看呀想呀,张校长在部队是啥样,难道她缴获过敌人的机枪?化妆成女特务打入过敌人心脏……
这枚红光闪闪的五角星,是莽娃帮助张校长第一次摆脱红卫兵的批斗,张校长为感激他,特意赠送给他的。随着斗争的升级,张校长一次又一次被批斗……最后一次是,因辅导学生诗歌创作,被扣上“白专路线”的帽子,押上了大卡车。
校长被红卫兵带走的那一天,莽娃绝望了,刚刚开始的好日子没了。莽娃的生活又回到原点,但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已将偷鸡摸狗的乐趣转移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上,这还是张校长临别前送给他的。莽娃一遍一遍的看,知道地球那边有个苏联,冬丽娅是保尔的女朋友,她和保尔有着多好的爱情啊。
跟班水牛儿,更加寂寞,总爬上山来找他玩,被书中的莽娃赶走,“别打扰,给老子爬”。碰了一鼻子灰的水牛儿,实在无聊,便重拾乐趣,偷听女厕所动静。水牛儿之所以有这个绰号,就因这个嗜好,他躲进男厕偷听隔壁那莎莎的下水声,这特有的声音一响,他的心都醉了,全校女教师的下水声她都听过,每位的咳嗽声、脚步声、下水声,甚至放屁的声音,他都能分清楚。他的办法是,躲在那颗茂密的花椒树下,看见谁进去,他就钻进男厕,然后在对应的坑道蹲下,聆听隔壁的声音,以满足肉体的饥渴。当然,有一个人例外,他不敢去听张校长的下水声,那是主人莽娃心中的仙姑,他岂敢亵渎神灵。
歪打正着,水牛儿这个嗜好,打探到了张校长被抓走的原由。事情是这样的,一次他在偷听动静时,无意中听到了两位女教师的议论:黄跃明是学校的炊事员,对张光英一见钟情,得知她单身未嫁,便不顾廉耻,展开攻势,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意,张光英拒绝后,精神受到刺激,从此疯疯癫癫变了个人。黄跃明的舅舅在高山县劳动局当局长,得知外侄儿吃了张光英的亏,给他出主意,让他搜集张光英的证据,以谋害群众为名,去造反司令部告她的黑状,黄这阴招一使,张校长被红卫兵带走了。
那一年的大巴山真不同往年,场镇上造反军多了起来,就连后河的鱼也多了起来。初夏这一天,母亲收拾好锄头和淖箕,见莽娃正摆弄钓鱼竹,便招呼莽娃上山。母亲那意思是,干饭胀十二年了,也该帮妈点些包谷洋芋了。莽娃虽然生在农村,但最讨厌挖月亮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城里人,母亲问你有啥本事进城,莽娃嘻嘻一笑回答说你有呀。母亲一脸不解。莽娃说,铁厂来了,你若改嫁到厂里,我们就脱下这身农皮了。红花铁厂隶属宝山市行政公署,厂子是通往城市的桥梁啊。催母亲改嫁,有你这样的儿子吗?母亲骂道。莽娃说,厂里的师傅有罐头吃,我们吃的啥?母亲低着头喏喏着。莽娃又说,铁厂讨不到婆娘的男人多的去了,我们母子的机会来了。见儿子没脸没臊,母亲拿起扫帚就打,莽娃撒腿就逃。莽娃要么爬树,要么打翻筋斗,要么围着屋檐下转圈。母子俩在房前屋后追逐着,直到母亲累了,才停下脚步。莽娃将身子倒立在土墙脚下说,我饿了。母亲喘着气说,锅里有包谷。莽娃埋怨说,提起包谷,我气不打一处出。
母亲说,山里人不吃包谷还能吃啥?莽娃喘着气说,河里的鱼能卖成钱啊!有了钱还愁啥。母亲明白莽娃捕鱼是为了贴补家用,但想到他父亲打了一辈子的鱼最终死在河里,就怎么也不准他去抓鱼。莽娃从墙上放平身子,继续摆弄鱼竿说,我的霉运都被老汉带走了,老汉托梦说,后河道有金疙瘩。莽娃坚持要下河,其实心里有个秘密,张校长喜欢去河里游泳,他幻想着美丽的张校长还会去那儿。
见莽娃犟着要下河,母亲没在言语,她清楚儿子的倔脾气,去年秋天也是阻止他下河,莽娃离家出走,硬是靠吃红豆衫果子、斑鸠树叶子和麻扎板栗子苦撑了十几天,拉肚子差点没拉死。母亲哽咽道:“他爸,莽娃要走你的老路,我这是啥命啊!呜呜……”多年前,莽娃的父亲打鱼死在河里,那时莽娃还没出生。见母亲眼泪汪汪的,莽娃安慰说:“行了行了,我只在岸上钓鱼,不下岩汘用手逮,这总成吧。”母亲抹把泪,说:“你要下水,老娘打断你腿。”
今天太阳高照适合涮滩。莽娃来到河边,他俯身躺在沙滩上,随手捡来两砣鹅卵石头敲打几下,然后侧耳一听,听见沙滩下有移动声,莽娃当然清楚沙滩下潜伏得有大货——团鱼,团鱼生性多疑,听力敏感,听见敲击声必有动作。果然,他侧身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团鱼从沙堆里拱了出来,然后朝水里逃去,莽娃起身前去追赶,团鱼动作敏捷,迅速爬过沙地钻进入了河里。在水里,团鱼浮动脸盆一样大的身躯和莽娃打招呼,团鱼打挺时,背甲上一个醒目的三角形告诉莽娃,这曾是他和母亲一起放生的团鱼,几年不见已长到小脸盆大了。团鱼通人性,见到恩公她伸出长长的脖子,将他带到静花滩才潜水离去。莽娃明白了,老白条子这个时候去了静花滩头。莽娃来到上游的静花滩,他挥起一根金竹鱼杆开始涮滩,但见他手起竿落,将鱼线挥出老远,让鱼线在水里滑落一阵再起杆,如鱼饵已光,便在鱼钩上穿上半大的蜻蜓,要么是巴蛇子,这两种鱼饵比一般河钓的蚯蚓、蛆牙子效果好,老白条子更爱吃,母亲告诉他,这是父亲生前传下的秘方。莽娃借挥杆之力,将鱼饵往浅水区一抛,鱼线拖动的鱼饵在花花白浪中,从密扎的白条儿身边擦过,诱惑着忙碌寻食的老白条子。
老白条子个大体肥,一条差不多有小筷子长,二、三两重,涮上几条也够一家人打牙祭了,但老白条是水中狐狸,这鱼有着修长的身段,鼓凸的眼睛和敏锐的游姿,一般长到二、三重,都有三、五年与人类斗争的经验,非常狡猾,一般钓手很难搞定,但遇见莽娃就没那么幸运了,莽娃将巴蛇子挂在钩尖,鱼一碰,浮漂一沉,他手一抖落,鱼钩横挂,老白条就在劫难逃了。
日头当西,天色放晚,宽阔的河道上漂浮着一层淡蓝色的雾岚,像是给河道穿上了睡袍。莽娃收拾好鱼具,去河里掂了掂今天不菲的收成,正打算回家,忽然从河滩下游传来一阵吆喝声!莽娃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拼命朝这边奔来……后面一群人紧追不舍……
莽娃立即躲到石墩后,定神一看,一个身着灰色衣服、戴着瓜皮帽的汉子被一伙造反军追赶,莽娃很反感这伙乱打乱砸的造反军,更见不得欺负弱小。眼见汉子无路可逃,莽娃一边招手、一边喊道:“到这边来!”,或许没有别的选择,汉子真朝这边奔来。汉子气喘嘘嘘跑到石墩后,喊了声莽娃,然后掀开瓜皮帽子,让莽娃惊讶万分的是,居然是张校长!只不过她今天穿着男人的衣裳。在这种场合遇见,两人真是百感交集。
追过来的造反军叫喊道,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没时间说多话,莽娃带着张校长钻进了附近的芦苇里。张校长告诉他,她被带到县城后,戴着又高又尖的帽子被造反军押着满城游街,还要押往省城去批斗,生命垂危的父亲,要是看见心爱的女儿遭此大难,多半撑不过去,她便在路经红花场时,跳车逃离……
张校长的话还没讲完,芦苇外响起了造反军的吆喝声。莽娃从高高的芦苇里荡探出头一看,只见这伙人围了过来。危险步步紧逼,莽娃拿定了主意,提出和张校长交换衣服,自己去将追兵引开。
张校长摇头说:“不行,那样太危险。”
莽娃说:“放心,他们拿我没办法。”
莽娃说着话,动作麻利地脱下自己的深色外衣。知道莽娃勇敢,也没有别的办法,张校长只好去芦苇里脱下衣帽,两人迅速换了衣服。
莽娃说:“我把烂丘八引开后,你直管从坡上出去,上了公路就没事了。”
张校长叮嘱道:“莽娃,注意安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莽娃一声,保重,我的姐!他便身子一猫冲出芦苇荡,嘴里喊着“丘八,丘八,来抓呀”,然后猛地朝河里奔去……
领头的是造反军排长黄跃明,他带着七、八个人冲了过来,其中一个背着长枪,其余的拿着木棍、二锤和刀,朝这边追来。造反军一边追一边喊:“站住。”
跑在前面的黄排长身子长,腿脚短,跑起路来,像只兔子。
听见吆喝声,莽娃一个箭步,打起了前空翻,临近河边,身子猛地一跃,躲过扔来的石头,“嚓”地一声跳进河里。莽娃动作太快,让造反军没缓过神来,他们万万没想到,红花场有这样的筋斗高手!莽娃从水里冒出头来,哈哈笑着,造反军这才看清楚是个半大娃子。莽娃踩着立立水,双手舞动,嘴里诅咒着:“造反军、造反军,你他妈是不是人……”,他叫骂着故意将追兵引过来,当造反军的鹅卵石袭来时,他噗通一声钻进水里,石头打在水面上,泛起一串串浪花。
过了一会儿,莽娃浮出水面,用手揩着湿漉漉的脸颊。
黄跃明举起驳壳枪,骂道:“龟儿子,张光英去哪儿了?”
见莽娃没有回答,水面上又响起一波石头击水的声音。
莽娃又潜下水去,过一会儿莽娃又浮出水面,和造反军调侃着。
见造反军朝河边逼近,躲在芦苇里的张校长为转移追兵的注意力,故意弄出了响声。黄跃明转身一看,一阵高喊:“去芦苇里看看!”几个追兵转身朝芦苇荡扑去。
听见黄跃明的叫喊声,莽娃担心张校长暴露,他灵机一动,即刻潜下水底,捡起几砣石头,然后朝追兵掷去。一个追兵被击中后脑勺,另一个被击中小腿弯差点摔到。莽娃一阵连发,河滩上传来阵阵惨叫声。
黄跃明用手枪指着莽娃骂道:“快说,你把张光英藏哪儿去了?”
莽娃故意装傻说:“啥英儿?你妹儿?”
“你别给老子装傻,”黄跃明朝他举起手枪,朝前面耸了耸,破枪没打出子弹,黄跃明朝追兵们怒吼道,“看啥看,给老子打呀。”
追兵们抓起河滩上的石头又朝莽娃一阵乱砸。
见追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莽娃身子一猫,再次潜下水去……
躲过密集的石头,还是担心张校长的安危,莽娃再度双脚一登浮出水面,一甩头让水花四处散发!然后像海豚一样,时而跃动,时而潜水,时而远望,他看见张校长已经逃到山坡转向了田坎,便稍把心放下,为稳住这些追兵,他哼起了骂人的调调。
黄跃明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说:“个偷鸡儿日的,有种的报出你的名号来。”
莽娃说:“老子站不改姓,坐不改名,莽娃!”
黄跃明:“呵呵,原来是红花场有名的莽娃。”
莽娃怔了怔说:“我那么有名吗?个哉狗日的,莫他妈瞎扯。”
黄跃明讥笑着说:“你的传闻多了,有说你是垮岩垮出来的,有说是你妈和猴子野合生的,哈哈。”
莽娃好奇地问:“啥叫野合?”
造反军“轰”的一笑,一追兵笑道:“就是你妈偷人养汉,有了你……”
莽娃对骂道:“你妈不偷人,有你?”
“有你……”
造反军和莽娃对骂着,直到双方骂得嗓子冒烟才停下。
时候不早了,黄跃明望了望由明转阴的天空,转移话题说:“莽娃,你要把张光英交出来,我赏你30块钱。”
河水流动着,发出的声响随着天色放晚逐渐放大。
莽娃手捂在耳朵上,故意问:“啥英?你大声点儿。”
“老子看你会装!”气恼的黄跃明一挥手,追兵们又捡起河边的石头,朝水里又是一阵狂轰烂炸,莽娃躲过石头,将身上的衣裤脱光,扔在河对岸的沙滩上,然后身子一横,亮出白拉拉的肚囊皮,又身子一转,将白花花的屁股翘着对准了造反军。在造反军的叫骂声中,莽娃悠闲的在屁股抓了几下!然后身子躺平,他左手划水右手枕臂,朝空中射了一泡臊尿,尿得老高,河风一吹尿粉子飘到了追兵们的脸上。河道再度响起一片骂声。
黄跃明气得直咧嘴,吼道:“刁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你、你下去。”黄跃明指令下水捉拿莽娃,但没人敢去。
莽娃踩着立立水,将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朝黄跃明勾勾手指头,调戏道:“兔娃,来呀,又来呀。”
一只煽动着蓝色翅膀的翠鸟贴着水面飞过后,忽然,一群鱼儿浮出水面,它们密密麻麻围着莽娃跳着、舞动着,一条桃花儿将尾巴垫在水面上,风情万千地和莽娃亲起了嘴儿,一条端公还跳进他的手掌心里,莽娃抓起鱼吻了吻,然后将鱼儿放生。岸上的造反军看呆了,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莽娃觉得就这样对峙太单调,便哼起了巴山民歌《表嫂嫂》:
咿呀咿喂着
幺儿和两个
表嫂嫂
表嫂嫂
再不偷人就老球了
多多少少你偷两个
咿呀咿喂着
幺儿和两个
死了好过奈河桥
……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表呀妹妹
表呀妹妹
昨晚吃了你的亏
我力气坐到穿瞌睡
好像在你那里倒了霉
威呀呀喂着
头发一大把
脱成屁股丫
那是哪一个呀
那是娃他妈
你啷哎不把她叫回去
就是养不家
咿呀咿喂着
哟呵咿呀着
幺儿和两个
是通哎郎呀烂箩筐
是通哎郎那个莫乱想
是郎挂里呀多呀多
哟呵咿呀
想什么
……
流里流气的调调,将造反军全吸引了过来,他们个个吞着口水,早把张光英忘在脑后。莽娃一边哼着调调,一边朝山坡上望去,隐约看见张校长已经上到公路,还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茫茫山崖。
莽娃这才放心地潜下水去,一口气将造反军甩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