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是露水镇的慧眼姑娘。水灵从小就有一双能够看破人心思的眼睛。这在露水镇绝对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开始是没人相信水灵姑娘有一双慧眼的，即使水灵的外婆总是喋喋不休地出来炫耀。露水镇的人们都很忙，没有谁把一个老太婆的话太当回事。

　　水灵的慧眼是六岁那年得的。那一年，露水镇闹饥荒，人饿得打晃。水灵像一根瘦弱的葱，在风中走路都摇摇晃晃。有一天晚上，水灵实在是饿得难受，外婆就战战兢兢地带着水灵出去找吃的。

　　露水镇有一片红薯地，外婆白天听说民兵引水浇灌红薯，外婆就决定趁着夜色带水灵去摸红薯蛋蛋儿。

　　后半夜的露水重，外婆和水灵趁着民兵回家打盹的时候爬进了红薯地。浇过水的红薯地是泥泞的，水灵就用小手顺着垄沟的泥土摸进去。一直往深了摸，摸到了藏在地下的红薯蛋蛋儿。水灵欣喜地示意外婆，手心里捧着红红的蛋蛋儿宝贝。

　　外婆也很欣喜，在衣襟上擦一下泥，把红薯蛋蛋儿放到嘴巴里嚼，咔吧咔吧地香甜脆。趁着浇完水来摸红薯蛋蛋儿绝对是聪明的选择，第二天早上民兵来，红薯秧还长在那里，谁能够发现地下的秘密呢。

　　那个夜晚满天的繁星点点，水灵第一次发现夜空是那样的空旷和高远。水灵躺在一处干爽的红薯垄沟里，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水灵的爸爸和妈妈都去世了，外婆说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每个夜晚出来注视着人间的水灵。

　　外婆找不到水灵，又不敢高声叫喊，就顺着红薯垄沟摸索。这个时候，天空划过一道亮光，一颗流星在闪烁着快速飞来。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六岁的水灵哎呦了一声，外婆吓得心底一惊，那天上掉下的星星一定是击中了水灵。

　　水灵没有大碍，只是眼睛被流星的光照射了一下。水灵从那道流星的光芒里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影子，爸爸梳着中分头，妈妈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从这个夜晚以后，水灵就有了一只慧眼。是的，水灵只有一只右眼睛是能够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人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外婆是最先知道水灵有这样的奇特功能的。最初的时候，他们缺少吃的，水灵就告诉外婆哪块地里长着野菜，哪个山坡上的榆树钱长大了。外婆很高兴，挎着小筐就去把水灵说的野菜挖回来，把水灵说的榆树钱摞回来。野菜蘸酱吃，榆树钱掺上一点玉米面用来做饼子，吃着喷喷香。有一天外婆想吃肉了，水灵在山坡上走，她就发现了灌木丛中一只被老鹰啄死的野兔。哇，外婆很高兴，出去逢人就说水灵的本事。

　　可是在露水镇，没有人会相信瞎了一只眼老太婆的话。说自己的外孙女有一只慧眼，那可能是这个瞎老太婆的臆想吧。

　　那一年的过年，外婆和水灵缺钱买年货。水灵在镇上溜达，回家悄悄告诉外婆说，在露水镇河边的小树下埋着钱呢。外婆半信半疑，说看到野菜野兔什么的外婆深信不疑，可是说小树下埋着钱，这多少都有些不靠谱。

　　外婆带着水灵去树下挖了一下，外婆吓坏了。她们挖出了一只陶罐，里面是满满登登的大洋。外婆赶紧又埋上了土，回到家心还砰砰地跳呢。外婆和水灵商量了一个晚上，她们开始不敢拿走那些大洋。外婆说咱们家几代都是好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钱一定是不义之财。可是水灵说她看到埋钱的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打扮，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来挖了。

　　外婆仗着胆，快要亮天的时候还是把那个陶罐拿回了家。这样的讲述就像是一个神话传说故事，外婆和水灵从此的日子就变得不再那么拮据了。

　　外婆家的生活变得富裕起来，邻居们是很好奇的。好心肠的外婆时常叫水灵帮着左邻右舍找找走丢的猪狗和家禽，有一次露水镇的皮影艺人丢了一个皮影影人子，还是水灵帮助找到的。水灵跟着外婆在露水镇转了一圈，水灵说那影人子在露水镇的坟圈子里呢。派人去看了，果然在一个新坟头上摆着那只丢失的影人子。

　　露水镇一下子就炸锅了，大家都觉得这事情真是神奇得很。

　　原来名不见经传的外婆和水灵一下子就在露水镇上名声大噪了。等水灵长成了大姑娘，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是没有哪个男孩能够叫水灵中意。不，是水灵姑娘的一只慧眼，她第一次跟男孩见面就一眼看透了男孩的心思。这就很尴尬了，太多俗气的男孩根本走不进水灵的内心深处。

　　相亲的很多，中意的没有。渐渐地，水灵自己的心也冷了。有时候跟闺蜜小胖在一起说悄悄话，眼神就忧郁起来。水灵跟小胖是特别好的朋友，她们甚至知道彼此的秘密。

　　那一年的夏天，小胖有了她中意的男孩。小胖恋爱以后，就很少再找水灵玩耍了。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也少了很多。水灵不喜欢出门，出门就会被很多人指着眼睛说：

　　“她就是那个慧眼姑娘，嫁不出去的，没有男人敢娶走她。”

　　没有长大的时候水灵觉得自己的眼睛真好。长大以后这只慧眼却成了她的累赘。水灵无数次地想跟外婆离开露水镇，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地方。可是，外婆的年龄渐渐大了，外婆的腿脚也不好，已经出不了远门了。

　　那年冬天，热恋中的小胖从露水镇失踪了。有人说小胖跟着一个有钱的男人跑到了南方。也有人说小胖是第三者插足，被男人的老婆绑架了。反正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传得很离谱很难听。小胖一直失踪不见了踪影。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小胖的家人终于报警。警察开着警车来到露水镇，他们到处搜查，也没有找到小胖藏在哪。

　　小胖的家人找到水灵，给水灵下跪，求水灵帮助他们找到小胖的下落。水灵不是不管，水灵是大意了。小胖恋爱家里人不同意，小胖跟水灵说过，她可能会藏起来吓唬吓唬父母。水灵就以为小胖开始实施了这个计划呢。

　　现在小胖真的消失不见了，马上要过年了，既然没有出嫁，那就得回到露水镇过年啊。水灵认真起来，她开始在露水镇四处寻找小胖。

　　水灵走到露水镇河边的时候，突然就楞在了那里。水灵瞧着冻死的冰面，呜呜地哭了起来。小胖的家人围拢过来，水灵用手指着冰面说：

　　“小胖在冰里睡觉呢。”

　　那天露水镇来了很多警车和警察。他们把露水河围了起来，一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刨冰，还用切割机滋啦啦切冰。露水河很深，冰层很厚。这是北方严寒的冬天，冰都冻死了，露水河变成了一条死河。

　　小胖就冻死在这条死河里。

　　警察刨出了一大块的冰坨坨儿，小胖一丝不挂地包裹在冰坨坨里面。小胖的家人悲哭一片，水灵的眼睛里滚出一颗颗泪滴。是的，水灵的眼睛真是奇怪，她只有右眼睛会流泪。

　　警察在水灵的指引下找到了小胖，可是他们不知道小胖是怎么自己一丝不挂冻在露水河冰里的。这件事情离不开水灵，水灵就瞪大了眼睛看冰坨坨里那具闺蜜的胴体。小胖的身材其实不胖，很美，她在冰坨坨里冻着，像活着一样。

　　水灵跟警方描述着她看到的情况。

　　原来，小胖跟外村一个男孩恋爱，家里人不同意。小胖想跟男孩私奔，结果被家人堵住。男孩关键时刻丢下小胖跑了，小胖跟继父起了冲突。继父失手打死了小胖，小胖的妈妈心疼女儿，犹豫很久没有报警。他们就连夜把小胖丢进了露水河里。他们以为露水河会把小胖的尸体冲走，谁想到一夜之间天就冷了，河水就结冻了。小胖变成了冰雕，被慧眼的水灵发现了。

　　小胖的男朋友后来来露水镇看望过水灵。小胖的继父和母亲都被判了刑。露水镇有一个慧眼姑娘水灵的话题就更加有名了。

　　水灵憎恶自己的一只慧眼，要不是这只慧眼，闺蜜小胖的去向就永远是一个谜。这个谜存在，水灵的心就不会疼。小胖失踪了，就权当她去了远方串门，她在远方过得很好很幸福。

　　水灵从此以后就用一只眼罩罩住了自己的右眼睛。那只眼罩是黑色的布做成的，只要罩住了眼睛，水灵就看不到别人的心思，慧眼就没有了功效。

　　时间一长，露水镇的人们就不再关注这个怪异的女孩。水灵也可以戴着眼罩出去转转，可以到山上打猪草，可以去镇上看皮影戏。慧眼的故事就变成了传说，当然，镇上的男人们还是好奇水灵的眼睛。有的人说水灵的右眼睛跟外婆是一样的，都是失明的，所以才会戴眼罩的。

　　那一年，运动的风暴刮到了露水镇。露水镇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露水镇的人们热情高涨，他们的身边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的坏人，极大地丰富了他们的枯燥的生活。比如孩子们可以押着学校的老师押出去批斗，可以把皮影艺人的影人挂在树上招摇。这样开心的事情以前是没有过的，都是老师把学生弄到操场上罚站，皮影艺人老寇的影戏箱子除了他的徒弟，别人是接近不了的。

　　对了，听说露水镇还挖出了最大的一个阶级敌人。据说他跟台湾的老蒋有瓜葛，半夜的时候经常躲在山洞里给老蒋发报，报告露水镇的情况，这是诚心预谋搞破坏。这个敌特很顽固，怎么拷打也不说。这一下子激起了露水镇人们的好奇心。台湾据说距离露水镇很远很远的，敌特用两节电池，连着一根线就能搞情报，这简直是太吊人的胃口了。

　　那两节电池就摆在那，露水镇的人们都去看了，他们把电池砸开，想从里面找出证据或者可以联系台湾老蒋的线索。他们都很失望，孩子们弄一手黑，电池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才更具有神秘感，那就说明这个老敌特确实手段高明。

　　问题是如何撬开敌特的嘴巴，交待出怎么跟老蒋秘密联络的，有个苦大仇深的老爷爷甚至提出一个很好的设想。只要知道真相，他要第一个跟台湾的老蒋对话，代表露水镇的人们向老蒋提出挑战。

　　后来公安的同志想到了水灵。水灵那时候已经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一直没嫁。她还是跟着瘫在床上的外婆一起生活。露水镇的人们一下子想起了水灵是有一只慧眼的，只要水灵看看那个顽固的老敌特，他的心思和秘密就一定会大白于天下。

　　可是公安的同志去找水灵说了，水灵没有答应。水灵不想改变自己平静的生活。有人提出逮捕水灵，吓唬吓唬她，逼她就范。公安的同志觉得不妥，还是另外想办法。

　　那一年的春天，水灵去河边洗衣服。一件内衣不小心被河水冲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河边路过，他就奋不顾身地跳下露水河，把水灵的内衣捞了回来。水灵很感激，小伙子浑身湿漉漉的，看见水灵眼睛就发亮。小伙子跟着水灵回家，他不嫌弃水灵瘫在床上的瞎外婆。瞎外婆痰吐不出来，小伙子就用手帮助抠出来。

　　水灵第一次被一个男孩感动了。那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小伙子还在水灵的家里吃了饭。水灵的手很巧，水灵做的是红薯饭。小伙子说，他是邻村的家，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没有想到遇到水灵这么好的一个女孩，这顿红薯饭是他吃过最好的饭了。

　　小伙子走了以后，水灵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可是小伙子走了以后再没有出现。那些日子水灵就天天去河边洗衣服。那衣服已经洗了很多次，小伙子仍然没有再来露水镇。

　　水灵去邻村打听小伙子的家，果然像他说得那样，小伙子很诚实，这叫水灵心里放心了。听那个村子的人说，小伙子纯朴善良，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水灵那天看到小伙子，他正在地里干活。水灵不知道为什么，委屈的眼泪就忍不住。水灵哭的时候，只能从右眼睛里流眼泪。

　　水灵一直戴着眼罩，这叫小伙子产生了疑问。既然不是失明，为什么不敢露出来。水灵说这只眼睛太特别了，希望小伙子能够理解。小伙子憨憨地笑，他说心里其实也爱上了水灵，只是不敢再去找水灵，他家里穷，怕拿不出彩礼钱。水灵就扑进小伙子的怀抱，她捶打起小伙子来。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热恋。

　　水灵爱他爱得痴迷，水灵喜欢这小伙子身上那股荷尔蒙的味道。水灵闻到以后，心就酥了，身体就软了。眼睛也开始变得迷离。

　　小伙子有一次深吻水灵后，问水灵一件事情。都说水灵的一只眼睛是慧眼，究竟是不是真的。水灵欲言又止，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可是小伙子说，自己心爱的女孩马上都变成自己的新娘了，彼此要坦诚相对。

　　水灵就说慧眼的事情是真的，但是她不想利用慧眼去看世界。小伙子好奇心很重，水灵不忍叫他失望。就说可以破例一次，破例一次以后，水灵还要出门戴上眼罩。小伙子答应了水灵的要求。

　　小伙子带着水灵从露水镇上走，恰巧看到了街上被批斗的老敌特分子。小伙子就指给水灵看，叫水灵说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水灵偷偷摘下眼罩，看了看老敌特，就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他的秘密。那两节电池倒是没有什么秘密，只是水灵说他家里有枪。

　　有枪！公安的同志快速行动，果然按照水灵说的在老敌特家的地下挖出了一把手枪。这手枪是老敌特爸爸用过的，他的爸爸过去当过土匪，一直苦于找不到证据。这样人赃俱获，老敌特无法抵赖，只能承认自己是土匪的儿子。

　　那一年秋天水灵和小伙子筹办婚礼。

　　迎亲的车从露水镇上走，水灵看到露水镇那棵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小伙子叫他看的老敌特。他现在自绝于人民，在老槐树上上吊自杀了。他死时的样子很难看，舌头都难看地当啷在外面。

　　水灵和小伙子入了洞房，小伙子捧着新娘子的脸，要看看水灵摘下眼罩的样子。新娘子很娇羞，她顺从地摘了眼罩。然后水灵就愣住了，那个帅气有力的男孩突然间在水灵面前变得猥琐不堪起来。

　　小伙子很狂喜，水灵的眼睛水汪汪地像一泓清泉般清澈。水灵紧紧地箍着自己的男人，变得异常疯狂。水灵说：

　　“你爱我吗？”

　　小伙子挣脱不出，两具胴体紧紧缠绕着，他不明白水灵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气。

　　小伙子说：

　　“你是我的妻子了，我当然爱你。”

　　水灵凄然一笑，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甲很锋利，水灵就当着小伙子的面，锋利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右眼睛，一股鲜血汩汩流出，水灵在小伙子惊诧的目光里，捧着自己的眼珠！

　　小伙子吓得颤抖着大喊救命。

　　水灵看着小伙子，把晶莹的眼珠放到了嘴里，然后吞咽了下去。她戴上那只眼罩，用一只眼睛看着筛糠的小伙子说：

　　“睡吧，天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