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平疣,吾乡多叫瘊子。我右手本只两个瘊子,且都绿豆大小。虽不碍事,但像小孩喜吃手指,有些人爱咬指甲一样。手上有了瘊子,总禁不住去抠。这一抠,瘊子愈多,个头愈大,它由两个变成了六个。五个在我手背,另一个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其中有几个已黄豆大小了。
我并不觉异样,但每次回家,父母见我抠它,总要唠叨。母亲拉过我的右手,看着瘊子,“你娃子,长的这东西不能抠。”她皱皱眉头,“也不知道啥时候长的,我总记得之前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多的。”父亲则总对我说小时候我也长过,他操刀又用刀片割又用药涂才好。他还念叨各种去瘊子的土法儿,用烟头烫,用狗尾巴草的茎从侧面穿透,或割开伤口往进抹盐。只有一个法儿听来不那么残暴——用房檐水洗。时候正值深冬,哪有房檐水,而且我一点也不信,房檐水和别的水有多大区别呢?怎么能洗掉瘊子。
假期过后,返校。同在校报当学生记者的吴小龙学长见我手上有这玩意儿,指着自己的手背说:“我这儿原来也有,校医院就能弄。你去看看。”他把手背向我伸来,“你看,一点疤也没。”不止于他,教我打羽毛球的全凯学长见后也曾说,“捉只鸡,让鸡啄了就好了。”凡此种种,若再不去,有负众望。
平日七点起床,今天特地八点才起,多出的一小时,算作犒劳自己。我直奔校医院。挂号后,去找医生。
看到医生在病例登记簿上写:男,30岁,学生。
我大惊,“30岁么?”
医生皱眉看挂号单,“30岁啊。”她随即解释,“或许是上一位病人的,这里没改过来。”
“那你帮我看看,我像30岁的样子么,没有吧?”我摸摸脸,跳到角落的镜子前仔细照了照。
她支支吾吾,“没。嗯,没啥,差不多。就这样吧。不用管了。”
我说:“就这样吧,算了算了,不管了。”言语中颇有红颜易老的味道。
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了。那位女医师急忙起身,“周主任,他是扁平疣。”
主任坐下后,直盯着屏幕,“名字?”
“胡鑫”女医师答道。
“几个?”
我连忙开始数,“周医生,这个算么?”我指着自己手上一个芝麻大小的瘊子问道。
他看看我,“要去掉的都算。”
“那就是六个。”
“我给你开支麻药?”
“为啥要开麻药?”我心想,不得了,开麻药,肯定免不得打针。
周主任说:“小李,给标记一下。”
小李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很利索地把我那六个疣都圈了起来。
她带着我到治疗间,说是要去拿些什么,叫我等等。看着治疗间的器械,我忽然觉得,这就像电视剧里演的:把犯人带到众多刑具前,先不告诉他们究竟动用哪个,而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欣赏”。我越看越慌,心想,要不赶紧开溜?可钱都交了。我刚下定决心,出了门,正碰见她从走廊走来。
“你这疣在手上,不用躺了,坐着就行。”
“好。”我把右手甩在躺板上,身子拧过来,背对着它。
“我给你准备的可是最小的针。”她笑着在我右手手背涂了碘酒,通风管子里凉风嗖嗖吹着,凉滋滋的。
她正要下手,我喊道,“等一下,等一下,我左手能不能玩儿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以。”
我掏出手机,开始看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包宝宝》。
右手背虽疼如蚁噬蜂蜇,但毕竟打过麻药,总感觉那块皮已被麻痹得不关我啥事,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正这么自我安慰,她提示:“我要打针了啊。”
啥?又打。难道六个瘊要打六针?我手背岂不成了蜂窝?人为刀俎,右手搁在躺板上,形势如此,我不敢多问,“医生医生,您动手就动手吧,别跟我说了。您咋整,您整您的,别跟我说啊,可别跟我说了。”此时我丢车保帅,管不得那么多。
她噗滋一声笑了,算作答允。
一针一针地打,忽然,周主任进来了,“嘿!小李,咱们排气的管子没安么?咋走廊里还是一股焦糊味儿?”
“安了啊,您看,这不用着么。”
“安反了是不是?这是吹气,不是吸气。”
他俩儿开始讨论。确实装反了。小李开始调整排气管。我生怕麻药劲儿过去了,自己还没被弄完。心急如焚,我忙把动画暂停了,伸出脖子去看小李的进度。
周主任把伸得长长的脖子调向我,呵呵笑着,“你这还不错么。右手都烧焦了,左手还玩手机,看猪蹄子。”
我看看自己的手机,正好暂停在餐桌上摆满食物、饭菜热气腾腾而上的那一幕。正想看右手,忽然一怔,停下了。焦味儿,原来是我手烤焦了吗?这味道跟我小时候烧蛾子,或用放大镜烤蚂蚁的味儿那么像!还好打了麻药,不疼。我连忙转移注意力,强装镇定,对他说:“这动画可好看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
周主任说:“我们,这都不看动画片。”
“真的好看,讲家庭的。”
他转过身走了,小李也站起身来准备继续用激光烧瘊子。
短片播完了,瘊子还没烧完,我于是拉到片头,重新看。
她开始说话,“减少活动量,千万不能沾水。”
我长舒一口气,正要起身。
“等一下,有一个创面比较大,还在流血,你压一下。”
我看都不敢看,忙说:“医生医生,我这第二遍还没看完呢,您帮我摁着吧。”我依旧背着身子,把右手甩在躺板上。
心绪稍定,回转身时,我见她左手执棉签,摁在我的创口上,右手玩着手机。我说,“医生,玩儿着呢,我手好没?我还有事儿,得带走了。”
她茫然抬起头,双眼直直的,“哦哦”。一瞬间,她缓过来了,似乎有点害羞,“好,回去吧,减少活动量,千万不能沾水。”
我把右掌横架在左掌之上,端着,出了校医院。
看看右手,那几个圈圈里面已全糊了,周围有些黑色的渣子,想必是我的肉了。我吹了口气,又用左手轻轻掸了掸。心说:整挺好。
走出校医院门前的巷子,心情好了大半。望着天空,我边走边吹口哨,自觉潇洒。路半,遇到位老爷爷,白发苍苍。他看我托着手边走边吹口哨,颇为惊讶。我没管他,更不解释,且吹且走,自得其乐。
回宿舍后,心想这瘊子跟了我多年,怎么着也得为它写篇文章。不错,题名:烧“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