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校区西南角有一簇粉色学生公寓。三栋宿舍楼为一“园”，这样的园共四个——周园、秦园、汉园、唐园。周园汉园之间，有一低矮棚子，草原牧人在那棚子工作。

　　棚子坐南朝北，只十米来宽，但进深很深，约二三十米。棚顶是彩钢瓦，门是老旧木扇门，加之外墙皮或有剥落，显得老旧。与周围五层高的学生公寓布置在一起，看来很不协调。棚门外常摆块一米见方的薄木板，板上用毛笔写有修伞、配钥匙、修鞋之类的字样，字迹粗糙，权作招牌。

　　站在门外朝里看，能看到棚子深处有许多废旧自行车、自行车配件。它们杂七杂八堆放着，让人不能下足。好在学生一般不用到那里面去，进门右手边的一角就能办好要办的事情。那里放着张满是刻划痕迹的木桌，桌面有一台机器、螺丝刀、虎钳和锉子等工具，都是配钥匙用的。学生来这儿，粗心而丢了钥匙的居多。因此，那配钥匙机器的橙色手柄磨得光光的，桌面也总有铁屑。

　　常坐桌后的是位中年男人，常守门的是只毛色发黄的白狗。守门大可不必。一是白狗太老，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丝毫看不住什么歹人；二是这里是大学校园，那伙儿路过的大学生只顾逗它、给它拍照，从来不会干什么歹事。但，他就是养着它。仿佛生命里必得有这样一点装缀。

　　下午我去配钥匙，进门便看到那堆满铁器的桌子腾了一角空处。桌子右上角放着个刚洗净的一次性塑料杯，杯壁挂有浅墨色水珠，杯口平放一只毛笔。他见我拿着钥匙，知道是什么事。径直接过，问道：“一把？”

　　我见他伏在桌子左侧，用机器刺啦刺啦帮我配钥匙，右侧却放着毛笔，忽觉得那场景很动人。我们学院是有书法课的，杨国庆老师推荐我们买书院门静心堂家的笔、一得阁的墨，并要求我们创作书法作品作为考核。说来惭愧，不知我们急忙忙究竟要去干什么，只把这些当作任务。笔、墨、毛毡、墨碟、桌子，甚至某些同学的书法，一切要比这位师傅优越很多，可鲜有人能坚持练下去。

　　我寒暄道：“师傅，您也练毛笔字儿吗？”他专心打磨手头钥匙，没抬头，回了声嗯。

　　付款时，见他昵称叫草原牧人，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没几天，我和2015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创新班（“汉创班”）的蒋厚望同学从棚子前经过。对厚望说起这事，他说他知道的。这位基础不好的大叔曾零星向他请教过一些笔画——厚望善书，是砚友书画社第三十二届社长。听后，我愈发觉得这位草原牧人有趣。

　　季春时节，道旁女贞树叶浓绿。我又打棚前路过，见到“草原牧人”门外挂了个鸟笼。我走近细看，笼里有两只黄绿相间的长尾鹦鹉，个儿小，不到拳头大。它们蹦蹦跳跳，煞是可爱。我迷得不愿走。看了一会儿，心想：奇怪。明明鸟食够，可有只鹦鹉总要追撵另一只，从它嘴里抢食。那只被追的无处可逃，钻进房子形塑料小巢。笼子才多大？那只逃进巢的又被撵了出来。如此反复嬉戏，反叫人觉到春天的生机。

　　我探身入门，“师傅，你看这鸟干嘛呢？这么霸道。”

　　他抿抿嘴，对我笑了，“你还不懂。那母的要吃公的嘴里的食儿哩！”

　　“里面那么多，它不会自己找着吃吗？非得吃别个嘴里的。”我继续追问。

　　他这回干脆不再抿嘴，张嘴哈哈大笑……

　　“师傅，你养这鹦鹉干嘛？卖钱吗？”我明白了什么，忙把话题往别处拉。

　　师傅不解地望着我，“卖钱？这鹦鹉咋卖得下钱。养着玩儿，养着下蛋么。”说完，他小声嘟囔：“养鹦鹉不好？卖啥钱呢？”

　　我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庸俗，急匆匆要走。走时，我瞥了一眼棚子。棚前空地仍卧着那只看不住歹人的老狗；师傅站在门前，笑着逗那鹦鹉；笼旁靠墙是他粗劣的毛笔字招牌。这场景在脑里印刻得太深，毕业后仍总要想起。

　　无端觉得草原牧人的生活与他自起的昵称一样，实在惬意得紧！我于是有了一个希望，我希望矮棚子能一直在那儿，草原牧人、不为看门而养的老狗、不为卖钱而饲的鹦鹉，还有并不怎样精美的手写招牌也都能一直在那儿。

　　和草原牧人一道儿使我时常想起的，是文渊楼三段的门卫大爷。

　　这位门卫大爷是长安县本地人，已近花甲，照例生得一副沟壑纵横的脸。他身高约一米八，肩宽胸阔。说话时乡音很浓，加上嗓音低沉厚重，让人觉得他胸腔也在嗡嗡作响。听他说话，我觉得很有意思——这可是地道的关中话！并且，在我心中，关中话就得配这样的体形身量、配这样满是皱纹的脸。

　　晚上十点左右，文渊楼清楼。他不紧不慢由一楼朝上走。遇到某个教室还有学生，他轻轻拉开门，压低声儿在教室门口瓮声瓮气地说一句：“关门了啊。”说完，就走。尽到自己职责后，他并不守在门口逼促。学生肯在教室读书，毕竟是好的。

　　学期末功课紧，自习人多。这大爷往往推迟十分钟起身，可到教室后仍有许多人。他也不管，照例在门口说一句：“关门了啊。”说完，就走。从一楼到五楼，再从五楼到一楼，有时喊过两道人还在，他并不发作，只把吆喝变成：“哎，关门了啊。”

　　我向来拖沓，往往十点半才开始收拾书本。走到一层，我发现通向一段的玻璃门已锁住了。这时候，大爷往往在男厕洗漱。镜子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所有动静，但他从没叫住我，令我下次早走，或是随意说几句什么话以示权威。他有时洗漱得早，会坐在门口那张桌后，很耐心地用硬刷打磨或用手摩挲他的手串。

　　一天晚上，我走得早，下楼时见他正给自己的手串哈气。那手串“养”得很好。远远望去，颜色发亮。我喜欢这些精美小巧的东西，走近问他那是不是金刚菩提子。应答后，他很慷慨地递来给我观赏。

　　这确实是金刚菩提子手串。养得很好，颜色变深，呈漆红色。因常常打磨清理，缝隙间也很干净。但它纹路密度不大，个儿也不饱，算不得稀罕的上品，自然不值钱。

　　我把手串递还给他。接过后，他很小心地细细抚弄，像给家中宠物挠痒。大概因为这次“问候”，直到毕业，每次从文渊楼出入，我们都会互相招呼。可我总见到的，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不厌其烦刷手串的场景、往手串上哈气的场景。

　　菩提手串是很需要养的，门卫大爷正是愿养它的那人。我想，这手串现在肯定更美了！

　　草原牧人和这位门卫大爷都是极平凡而辛劳的后勤人员，我常常想起，是因为他们很打动我。我希望我们别那么急，适当缓缓脚步，尽自个儿慢下来。若能把时间腾些去养养小动物、种种花草，在春天放放风筝，或“浪费”上半天做做手工艺，那多好！做这些琐碎小事，尽管不“高效”，不“自我提升”，恬淡了些，但会平添很多“意思”。生活，本来该是很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