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晓澜
当下的中短篇小说注重故事性,以快节奏与时俱进去争取读者。这没错。但过度强调故事性,沉醉于故事万能的叙事,同样有损于小说生态的平衡发展,势必削弱小说表达的文学性,进而忽略小说内涵的多义,导致的直接后果,那就是写作主体对社会担当或多或少的缺失。社会担当,首先始自于自我良知的担当。“文以载道”,其本义并不以政治挂钩,而是以自我良知上升为知识分子的良知而对社会、人生发表独立的见解。没有独立见解的发声,无疑是对前人经验和当下生活的复制。有建树的作家,无一例外都试图在探索的行进中留下自己独特的足迹。
李铭新近发表的中篇小说《刘真来了》(载《长江文艺》201312)就是一篇有担当、有发现、有多义内涵的优秀之作。它不是简单的对空巢老人的关怀之作,也不是单一的书写保姆与雇主的斗智斗勇,更不沉醉于故事编织的快感并把这快感传达给读者而就此止步。他总是试图在对生活的观察与体验中有所发现并作出文学化的表达。现在以戏剧编剧为主业的他,要以技巧取胜这一点也难不倒他。但他不改踏上小说之路关爱人性、诗意书写生活亮丽色彩、给读者带来启迪思考与温暖力量的创作初衷。他的小说世界,大多以底层人物为主流,书写他们对幸福生活的憧憬、追求与辛酸,活画出他们融入城市文明执著而艰难的生存景观。对小人物心路历程光明与温暖的发掘与书写,从来都成为李铭踏上文学之路的自觉担当。对《刘真来了》之主人公刘真的塑造也概莫能外。
小说开篇并不急于让刘真出场。先是由“幸福小区”杜老太太这个空巢老人外表幸福而实际寂寞冷清着笔,以此设置小说人物的矛盾和亟待解决的问题。杜老太太膝下二子一女各有作为,难以分身,也难得回家尽孝。雇请的保姆,难以与老太太和睦相处,三天两头走马灯似的换。杜老太太八十有余,曾当过兵做过官,先后改嫁过几次,男人都很有背景。杜老太太的传奇身份在不断更换的保姆口中,在小区中传得更加扑朔迷离。作者对杜老太太的身份做了模糊处理并不点明她属于高干,一则,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增加了传奇性;二则,杜老太太住在小区而不是干休所,也就经得起推敲而无懈可击了。总之,年岁大了,就更难伺候。这只是一个方面,实则与儿女没有尽到孝道之寂寞孤独所致。雇请保姆不仅成为杜老太太儿女的心病,而且也成为社区主任于公于私都必须正视的头等大事。这于私在于杜家人对社区的活动一直都是积极支持并赞助的,于公在于空巢老人的关怀是上面布置下来的工作。杜老太太因孤独所致收养流浪猫,而流浪猫扰民,引发社区居民投诉,急火攻心的社区主任惹得痔疮都发了,打电话联系不上杜家两个儿子,只得蹲坑守候了三天,才堵住了杜家小女儿杜文静。杜文静很爽快,叫社区主任作主雇请保姆,要找乡下的,以前没干过保姆的,反正杜家不差钱。由此,通过社区主任亲戚介绍,刘真从拉拉屯来了。2013年,李铭的多篇小说均以拉拉屯为背景,这无疑成为李铭小说精神的故乡。从拉拉屯来到城市的刘真,也无疑打上了拉拉屯民间的善良、质朴与智慧的烙印。这应该有城乡文明、观念的冲突与融合之戏份,小说的戏剧性也应该是强烈的,有可看性和启迪性的。
小说开篇先抑后扬,如何治住在杜家儿女和社区主任看来难以伺候的杜老太太,成为全篇要解决的中心矛盾。刘真来了,身负重任而来,是来解决诸多问题的,杜老太太家庭的,杜家儿女的,社区的,其实也是社会的。同时,也留下悬念、冲突与期待。这就有戏可看了。事实上,随着小说杜老太太与刘真斗智斗勇一波三折的进程,我们看到在作者质朴兼具幽默的叙事中,以事件刻画人物,以人物推动故事,其技巧之圆熟,达到了小说内涵步向多义之功效,而有了空巢老人与保姆题材合奏之复调的大气、丰富与深沉之气象。最后达到透视社会冷暖之升华。小说严格遵循人物性格逻辑,将人物矛盾的转化写得合情合理。比如在对待流浪猫的态度上,初始刘真讨厌猫、打猫、赶猫,这让杜老太太很生气,执意要辞掉刘真。刘真不甘才来就走人,在杜老太太召开的家庭会上,先示弱检讨诸如杜老太太指出睡觉打呼噜等毛病(改为带口罩睡觉),以求得杜文静和社区主任的同情,好让她们施以援手。在杜文静和社区主任调停下,刘真的以退为进凑效,得以继续留任保姆。可杜老太太并不罢手,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让猫们吃掉刘真做好的饭,迫使刘真重做。杜老太太就是要想方设法设置难题赶走刘真。而外粗内秀的刘真为瓦解杜老太太的统一战线,在吃上做文章而让猫们成了杜老太太眼中的奸臣。杜、刘爱猫的错位,反应出刘真的智慧。猫们在小说中不仅是杜、刘矛盾转化的中介,而且也是一群可爱的生命,得到了作者平等的关爱与书写。后来流浪猫产下小猫,因新生命的到来,杜老太太又才重新喜欢上猫们。流浪猫成为她们由矛盾斗争到和解的参与见与见证者,也是杜、刘矛盾由剧烈到趋于和谐的佐证之一。其二,刘真怕杜老太太去听推销课上当,自己向杜文静反应也怕杜老太太身体吃不消,杜文静加钱让刘真代替去听。结果,杜老太太没上当,刘真反而为了儿子能顺利考上大学拿了药陷了进去。对方带着警察来家讨要钱,还是杜老太太一个电话才为刘真解了围。这不只是她们二人和解的继续,而且杜老太太肯出手相救,比和解更进了一层,二人关系渐入亲密。其三,刘真在空闲推销杂粮占用了家里的电话,杜老太太一生气拆除了。一是因为她节约抠门,二是电话一响却不是儿女打来的。这当然给杜老太太添堵。但刘真因丈夫腿伤要返家时,杜老太太生病才好不久,却来了精神再次一个电话安排好刘真的一切,而且让刘真第一次坐上了飞机。杜老太太因刘真腌酸菜,不放心怕人偷菜,不时半夜起来察看晾晒的大白菜而生病住院。住院期间杜老太太大便不好意思让刘真护理。刘真为打消杜老太太的顾虑说,你别想别的,就想我是你闺女,明白吗,我是你闺女。这为小说结局杜老太太将遗产留给刘真埋下了伏笔。这其实也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动人写照。儿女再多,又哪有刘真巴心马肠。
杜老太太住院时,刘真电话杜文静,其时,杜文静已出国产子,刘真不知怎么鼓捣越洋电话,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杜老太太二儿子,又说在国外开会,叫秘书给社区主任打笔钱过来。刘真气呼呼地说,就知道打钱,打你妈个爪。这不差钱,让刘真很气愤。这不差钱,一直是杜文静的口头禅,也成为杜文静调动刘真积极性的万能剂。这不差钱,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成为透视城市空巢老人儿女们以钱尽孝、无奈尴尬的家庭和社会问题的透镜。钱能解决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小说结局,刘真返归,才知杜老太太故去。社区主任告知刘真,杜老太太生命的最后时刻,不让打打扰刘真,要让她在家好好过一个年并把房并由社区主任转送给刘真。杜老太太走了,社区最后一个空巢老人问题也解决了。社区主任可以舒口气了,但读者心里反而会更沉重。刘真回想杜老太太送她走时拦也拦不住,她这才醒过神来,那是杜老太太在向她告别啊。刘真在杜老太太送行站过的小区门口,“跪在地上,嗷地一嗓子哭出来:妈呀,你别走啊!”这一声妈,是天差地别城乡融合的歌吟,也是“母女”情深人间情怀的礼赞。人情世故,在这里成为透视社会冷暖的窗口。社会不都是若干个个体之间人情之关联与叠加吗?文学以情动人,文学以人物的鲜活动人。人与情,构成文学书写的主题。李铭将空巢老人与保姆题材作了巧妙的嫁接与组合,从而让杜老太太与刘真由矛盾斗争而走向和解、不是亲人而胜似亲人的人间情,写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这是人物刻画成功所致,更是超越故事层面而产生的力量。
小说要达到内涵多义性之升华,惟有纠正重故事轻内涵、故事万能的偏向,厘清小说与故事的根本区别。在我看来,故事是线性的起伏跌宕,注重的是事件的精彩、精巧的演绎,而小说比它更进一步,那就是还得以刻划人物为中心,以人物之间的纠葛与社会生活纵深的接轨而超越故事层面,从而让小说具有内涵的多义性。文本内涵单一或多义,无疑是衡量小说是否超越了故事或者小说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换句话说,小说惟有走向内涵的多义,它才会有丰富的质地而给读者以深广的启迪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