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亚明

　　李铭会讲故事，可我没想到会以诗歌的形式体现。

　　李铭是一位执着于小说、戏剧、电影创作的剧作家，忽然把一部《微风细语》诗集放在你的面前，不能不让你改变对他原来的印象。 一

　　李铭是一位擅长讲故事的人。

　　十多年前，在盘锦的一次晚宴上有幸结识了李铭。那时，他的话剧《木匠村官》正在辽宁人民剧院热演。印象中，他很健谈，当人们还不知道选择什么话题的时候，他已经谈笑风生，传播着一见如故的情感和氛围。感觉他宾朋满座就是主角，信手拈来就是一个故事。这种印象与感觉，在他的诗集《微风细语》中也得到了印证。

　　在我看来，李铭这119首诗，每一首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当然，这些故事都是李铭在现实生活中的所见所感。他的诗歌从一开始，就围绕人间大爱，着眼亲情友情和爱情去书写。也许第一首《永恒》，就寄托了对这些圣洁之爱的长久祝愿吧。

　　《喜欢》一诗颇具哲理：

　　喜欢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虽然我不能做你的新郎

　　可是我还是喜欢那袭圣洁的白色

　　像百合花一样美丽

　　——我比他更能欣赏你的高贵

　　喜欢看你孕妇装的样子

　　虽然我不能做你宝宝的爸爸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蛮不讲理

　　像狗尾巴花一样俏皮

　　——我比他更能懂你的心地

　　喜欢看你睡懒觉的样子

　　虽然我不能在那张床上陪你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酣睡

　　像向日葵一样呼吸

　　——我比他更能纵容你的肆意

　　喜欢看你居家的样子

　　虽然我不是那个家的主人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麻利

　　像爬山虎一样辛勤

　　——我比他更能心疼你的皱纹

　　喜欢看你老态龙钟的样子

　　虽然我不是那个陪你一生的伴侣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白发

　　像梨花一样洁白

　　——我比他更能珍惜夕阳下的你

　　喜欢看你墓前怒放的雏菊

　　虽然我不是伴你走进墓室的男人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的气质

　　像菊花一样华贵

　　——我比他更能铭记你一生的回忆

　　呵

　　现在我要告诉你

　　我已经不再记恨他了

　　——因为是他替我呵护了任性的你

　　呵

　　在这个充满悲伤的生命里

　　我该有多么的幸运

　　——幸运曾经有那么多的日子能够跟你一起呼吸

　　可以说，《喜欢》这样的诗歌在理性之中，但它高出了我们的想象。很显然，这是对曾经恋人的一种思念，在阅读过程中，隐约的故事弥散着思念，流露着坦荡的胸怀，甚至一丝忧郁，把故事、诗情与思考有机地融合起来，从层次递进的叙述中出发精微的哲理，全诗章节分明，委婉曲折，回味无穷。结构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有期待有回答，有前题有后果。

　　在书写母爱上，李铭写发生在自己家庭的故事，提及生活曾经的拮据、兄弟姐妹7人，而在享受母爱方面，每个人只能“人均一份”。如此，我们来看那时的李铭在想着什么——“小时候/特别想感冒/感冒了/就能够吃一碗热疙瘩汤/白面的/还能够在母亲的怀里/躺那么一小会儿/这是得病的/好处”（《七分之一》）。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故事，那么，为什么小时候的作者“特别想感冒”呢？这在现在的孩子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不读下文恐怕不会理解。只为吃相对较好的饭，只为让母亲抱一抱，这在曾经艰苦的岁月也是多么奢侈的啊！相信，在这首诗中，年纪稍长的读者都会找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在夫妻情爱上，李铭在《给妮妮妈妈》中，首先写个人的进步、生活的变化，以此作为“铺垫”，给留守家乡的妻子带来“危机感”，而这种情况下，随之而来写出妻子的变化：“妮妮妈妈的担心/在好心人的提醒下/越来越清晰/尤其是我们两地生活的时候/尤其是她疲惫不堪的时候/她学会了落泪/学会了说我想你”。这样的故事，似乎在我们身边司空见惯，但“她学会了落泪/学会了说我想你”，是一种真实生活的写照，绝非凭空杜撰。在诗集中，我们也看得到李铭对女儿满满的爱，溺爱心境溢于诗行，“喜欢关于她的一切/爱意像斟满的酒杯/再多/都不嫌多。她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可是我的最爱/——这没得选择！”（《妮妮的生日》）。

　　二

　　善于捕捉生活细节是李铭诗歌的另一大特点。

　　我们一直说，让诗歌离生活近一些。其实任何文体都离不开生活，离不开对生活细节的描写，没有细节就缺少故事的血肉。我们看到，这部诗集里的诗，多与日常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也正像我们所感受到的那样，李铭的诗并没有触及一些宏大的题材，而是让诗歌表现日常化的生活叙事。有些诗句普通，故事有趣，像相声话剧里的包袱，每个故事都有小高潮看点，引人入胜。

　　李铭很好地借用了小说话剧电影等叙事文学，在场景和细节方面的把握，以此作为诗歌这种抒情体裁写作的重要活力元素。《大房子》对于生活细节的取舍处理，尊崇于自己的亲身经历，从居住环境的改善，折射人们思想的转变：“我们渴望有一所大房子/能够装得下妮妮的快乐/能够装得下爱人的厨房/能够装得下我一本又一本的书籍/以及梦想/现在我一个人住着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可是我一天都不能说句话/大房子空荡得/叫我发慌。”事实上，人们就是在具体生活场景细节里、心灵的场景和细节里，而通过故事情节的陈述，总会让读者看到一个真实而独特的生活。那么，有了“大房子”之后，空荡的大房子究竟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李铭这首诗给了一个答案。

　　我发现，李铭诗歌尽管有的诗意还不足，但所向我们讲述的故事无论是对语言的经营还是前因后果的处理，最终都归结于对生活的观照。或许，正是有了如此丰富的生活经验与敏感的心灵体悟，才孕育了他的这部诗集。《撞车》反映的是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不小心撞上路边一辆豪车的事情：

　　有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黄马甲

　　她是个靠扫马路维生的

　　妈妈。在母亲节的早上

　　推着清洁车从早市

　　路过。车上是捡来的纸壳

　　她眼神不好，力气很大

　　就听“砰“地一声，路边的一辆

　　豪车，被她撞上了！

　　一地的碎片，叫她手足无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把她

　　吞没。我的心也跟着一沉

　　我知道路边的这辆车，一块玻璃

　　跟她全年的收入差不多。好在

　　管闲事的人少了，那“砰“地一声响

　　只是一个生活的片花。每个人

　　都在忙碌，谁都不会关心别人的

　　事情。我努力不去看她的身影

　　她愣了愣，捡起地上的碎片

　　无助地寻找那些眼睛。没有人

　　再注意她，车的主人不在

　　我看到她惶惶地推起那辆

　　肇事的清洁车——逃走

　　这个早晨，我承认自己看到了

　　不该看到的场景

　　如果我们不分行，这首诗就有散文随笔之嫌。然而，如此“口语化”的文字，尽管主题不够宏大，视野还不够开阔，对生活本质的揭示还不够彻底，但基于日常生活当中的细腻与真挚的表达足以让我们领略了生活的诗意。这样一幕，既有清洁工不道德的一面，也有难以承载这么大事故的一面。由此我们说，直面生活，直面惨淡的人生，对于诗歌应该是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细节来源于生活真实。着眼于细微之处，并不是自我意识的狭隘和固执己见，写身边的人和事，照样会有鲜活的、丰富的、立体的血肉生活。李铭诗歌还具备大众化的特点，小到小孩大到老人从生到死。有时，不经意一句话也许就能带来一些启示，反映出戏里戏外都是故事，平常为人也在故事里，他的诗歌到别人的圈子里讲发生在你身边的故事，讲故事中发生的故事，在自己的体内升华一个新版本故事，实现诗歌主题的内化。同样，我们也都遇到过乘坐公交车没有零钱的情况，其中所穿插故事，雅俗共赏，诗歌和故事曲调相和。对于此，李铭诗歌《在231公交车上》所持的态度，再次反映出李铭观察与联想的“细致入微”：

　　在231公交车上

　　有个帅气的小伙子，打开钱包

　　投币。却发现钱包里面

　　没有一块钱的纸币。小伙子一直在犹豫

　　他对司机说：您停下车

　　我下去吧。司机师傅盯着他的钱包

　　看了很久。最后说：算了

　　司机的行为是不对的，这车不是

　　他私有的财产。可是我还是

　　对他心存好感。这件事情最好的解决

　　方案。是那个小伙子下次乘车的

　　时候，多投一块钱的纸币

　　但愿，他不仅仅是心存感激

　　却忘了——这意外的给予

　　在对这首诗的阅读过程中，我甚至觉得李铭诗歌句式运用的断句方面有问题。比如，“最好的解决/方案”“下次乘车的/时候”，中间都应该连起来，不用在此分行断句。抛开这些不说，你会感到李铭依然专注于诗歌情节方面的打造，而没有让生活出现出琐屑、碎片，那就是以小见大，在传统的审美习俗上打造诗意。

　　除了展现亲情，诗歌《得病的二嫂》与《在231公交车上》在细节的追寻方面有着雷同的地方：

　　癌细胞的花朵

　　在二嫂的体内悄悄

　　绽放。二嫂却浑然不知

　　她依旧像往日一样奔忙

　　山上的柏树，结满了丰收的

　　种籽。二嫂每天去采摘

　　像是伺候儿女一样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天，二嫂的胸闷

　　整晚地咳嗽。到医院检查的结果

　　不敢告诉她。就说是普通的肺炎

　　需要回家静养。花朵怒放的

　　声音，摧毁了二嫂家人的

　　快乐。只有二嫂一个人还是那样

　　乐乐呵呵。病痛的折磨

　　使她忘不了地里、山上的农活

　　二嫂说——

　　等病好些，还去山上采摘柏树的种籽

　　家里人马上说——

　　放心吧，所有的果实都给你

　　留着。

　　李铭的诗没有高声的语调，不做主观臆断的猜想。即便面临亲人的死亡，都作为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物象。他的诗歌没有因为日常事物或视角的特殊择取入诗，而让细节有丝毫的减损，反而让故事更加的洗练饱满，给诗的主题注入了更多的情感与思想。这首《得病的二嫂》还原了一段生活场景，写得极其生活化、感性化与随笔化，甚至也有情感的压抑，但没有激动或夸张，但其中的“善意的谎言”与结语“二嫂说——/等病好些，还去山上采摘柏树的种籽/家里人马上说——/放心吧，所有的果实都给你/留着”，放弃了诗歌技巧的变形（有些断句方式仍值得商榷），却深刻揭示了一位普普通通农民最真实的内心与情感，这样的亲情故事一定是可以当做一个人的心灵慰藉来解读的。

　　三

　　寻找日常化的诗意审美。

　　诗歌的最高境界，就是在看似平淡无奇的口语表述中，找到理性的闪光点，找到生活的诗意，人生的哲理。李铭这部诗集当中的大部分诗歌，都善于情景的铺设，在渐进的思绪里自然的与读者交融。作者并没有刻意地用每一首诗把人带到了一个纯洁美好的世界，但不乏寓意深远悠长、格调旷远之作。

　　诗的语言是艺术的语言，是最纯粹的语言。说句实在话，李铭诗歌的诗意语言与技巧纯熟度还不够高超。而恰恰因为如此，李铭又为我们的诗歌语言找到了朴实的味道。日常生活当中的故事入诗，是否会消解文本的诗意，讲故事的语言又是否会减损诗歌的艺术性？这里，李铭的诗给了我们正做着相关的阐释。李铭在《擦肩而过》中写到：“那短短的一瞬/其实也是一种缘分”“我们大家都恋恋记着/就有了红尘看不透彻/苦着，恋着，挣扎着/哭着，笑着，拼争着/温暖的爱着/疼痛的活着”，整首诗诗语凝重，贴近现实，注重情感的体验，用形象化的语词表现创作主体的审美意趣，给人向上的温暖。

　　好的诗歌要有好的语言，也要有好的故事。而说到诗歌中好的故事，我们必须要与其他文体的故事叙述方式相区分，这也是日常生活当中的各种故事能否入诗能否带来诗意的关键之所在。李铭诗歌选材的广泛性和倾心写作构成了这部诗集的另一特色，刷新了他文学写作固有方式，增加了思想情感的一个释放窗口。涉及的题材范围包括社会、人文、乡土、亲情、爱情、友情等多个方面，更主要的还是择取了社会、乡土、爱情三大板块。说重一些，《快递大哥》仿佛在探讨人性，同时也是在揭示现代人生活的快节奏、实用主义和人与人之间情感的回归：

　　送快递的大哥不肯送货上楼

　　他说：楼下还有很多邮件

　　每次来就按门铃，腾腾地

　　跑着下楼。他迎面带给我

　　一股冷气，以及粗糙的大手

　　握着我要的几本书。就是简单的

　　交易，从来不跟我

　　多说什么。他的文化有限

　　时常会把账算错。有一次多倒给爱人

　　五十块钱。打电话给他

　　气喘吁吁地拿了钱

　　就走。他实在是老实厚道

　　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后来经常听到门铃

　　响起来。打开门以后

　　他站在我家五楼的门口，笑眯眯地

　　看着我

　　面对这样的境遇，我们不能责怪什么。李铭如此深入的挖掘，也不是小题大做。这样的诗歌故事立足现实，别开生面，开掘较深，写得真挚、质朴、厚重，还是会有美的发现的。如此关心社会现实的诗歌，在李铭诗集中形成了互相映衬与互相补充的关系，颇具意义。《城市的庄稼》则从乌托邦的幻想中走回了现实，李铭心中的意向是美好的：

　　在阳台的一隅，弄几个

　　大花盆。开始种的都是花花草草

　　后来，想起了乡下的庄稼

　　突然想种

　　一株谷子，就在城市的家里

　　看着苗儿出土，听着谷子秀穗

　　要是赶上年景好，还能够收获

　　好多粮食。这些美好的

　　愿望，最终也没有实施

　　不是爱人和孩子反对

　　也不是差阳光和水以及空气

　　那天， 我看到了一粒谷子的

　　眼睛。她凝望我很久

　　才及时终止了

　　这场作秀

　　就是这样，李铭的诗歌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间接地表达了对社会、人生的思考，不仅展示了一幅幅鲜活生动的生活场景，更展现出人们的人生追求和期许。正如《在乡村，一颗粮食的诉说》一诗所述：“能够听懂一颗粮食的/歌唱。习惯低头不是/屈服，下面贫瘠或者肥沃的/土地，才是故乡。”相信，李铭在用诗歌还原着自己的亲身经历，近距离地做着切入肌理的故事讲述，从平淡之中见不俗的构思，高扬着心中善良、朴实、亲切、美好的旗帜。

　　从李铭的诗歌文本中，我们感到了其心灵的敏感与脆弱，情感的丰富与细腻。可以说，这部诗集对生活诗意化审美的探索与发掘，不经意地揉进了许多日常化生活中的因子，将普遍性的生活意象谱入了自己的情感。李铭诗歌走向口语化和日常化的个人经验叙事，在某种意义上讲是善于讲故事人的诗意流露，更是诗歌对现实生活的一次回归和美的重塑。

　　一直觉得，诗歌是涵盖了时空的一种艺术。而相对于小说叙事的研究而言，诗歌叙事还显得有些落后。其实，仔细揣摩，每一首诗当中都程度不同地含有叙事的成分和空间，或大或小，或多或少。诗歌写作要以创新为统领，走出自己，铸造自己诗歌的新面目，应该是每一个诗歌写作者毕生追求的。那么，当下研究诗歌的空间叙事，无疑有着广阔的前景和重要的意义。李铭的诗歌叙事，雅俗共赏，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准确捕捉事件情态的能力，总有一些叙事的骨胳来支撑整起个诗歌的外壳。当然，李铭诗歌的致命弱点除了前文提到的多处断句的问题，还在于某些诗歌的意境不足，有些诗歌故事本身属于亲近繁殖中得来，讲究了讲究诗的叙事功能和诗歌个性，有了一吐为快，却忽视了语言的凝练，还没有达到惜墨如金，也没有炼字炼句炼意程度。

　　2016年7月7日于盘山绕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