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杏杉

　　太阳太阳才刚刚落入高楼的阴影之中，天色却已经变得灰暗，除了雾霾在作祟外，也是因为现在已是深冬。但这灰暗的提前到来并没有改变人们的作息，现在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生活节奏。街道上所有的汽车，无论外观还是身价都只能成为阻塞物，时不时的鸣笛声中夹杂着愤怒的“问候”。拥挤的公交车上人们无奈地接受着与周围陌生人的身体接触，也共享着由众人体温维持的温暖。

　　“前面的人往后让一让！赶紧，让一让！”公交司机用方言朝车上的人们发出不耐烦的吼声，“不行了就在前面刷卡，从后面上！”

　　最后一个从后门上车的是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瘦削男子，他上车后环顾了一下周围，便双手扶着后门把手向车外望去。许是灰暗天色的衬托，街市上的各色灯彩显得格外艳丽诱人，所谓花花世界也许不过就是这样——只是一些稀松平常之物受到了格外的衬托罢了。但行人只是匆忙，他们要节省时间——因为从现在开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时间——他们要赶紧回到自己的领地，开始自己的生活。

　　车外的灯光映在男子的眼眸里，使之有了光彩。随着车的前行，光彩也在浮动，可惜那光彩与男子毫无表情的面庞并不相称：那光彩仿佛一名妖娆舞女在他眼中的倒影，而他却不知在看向何处。忽然男子皱紧了眉，没人知道他在为何忧愁，也没人愿意知道，这世上谁没些愁人的事、难诉的苦。

　　忽然车停了，车门开了，身后的人推了推男子，“下车不？不下就让让。”男子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就是这个自己不知道在这里下过多少次车的公交站。他迅速跳下车，轻叹一声，便走入了匆匆的人流。

　　与那繁华的大街相距不过几百米，转入狭窄的街区，便又是另一番景象：街边具有明显九十年代特点的建筑毫无章法地排列着，生锈的铁门，斑驳的墙面，油渍和烟痕装饰着这些房屋，闪烁的霓虹招牌就是街上的主要光源。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街边的店铺几乎都是饭馆，许多饭馆就在门口架上大煤炉，厨师在那里炒得火热。瘦削的男子在这条街上没走几步，便左转拐进了一条相对略显冷清的巷子，走进了一家人不是很多的饭馆。

　　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稍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略作考虑：“来份小炒肉的。”说完，他便拿出钱包，取出20元钱递了过去，取回5元的找零后，便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子，挑了个面向店门的座位坐下了。这时他终于有时间拿出手机，先打开了QQ，看了看其他人的动态，点了几个赞，发了几条不痛不痒的评论，然后打开微信，做了同样的事情。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时下流行的电视剧，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也许是这电视剧实在太过无趣，他没看多久便将手机收进了口袋，望向了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男子走出了饭馆，回转到那破败与热闹并存的街道，走进街道深处的一处大众浴池——几乎这里所有的澡堂都叫大众浴池。所谓的“大众浴池”里并没有浴池，只是所有的同性都在一个大浴室里洗淋浴罢了。瘦削男子交完钱后走进了浴室之中。在傍晚的这个时间，浴池中的人总是格外多，他走到房角的无人处，面向墙角而浴。房间里的男人们都保持着沉默的默契，只有流水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响着。赤裸的男人们拥有各异的身形，有的瘦到能看见肋骨，有的拥有下垂的腹部，还有的背后有几道不短的疤痕。大家大多都面向墙壁洗浴，并没有人过多关注别人。突然，从旁边的另一间浴室传来了搓背小哥的敲背声，带着莫名的节奏与欢愉，瘦削男子听到这声音，不自觉勾起了右嘴角，暗自环顾了一下周围，而像他一样发笑的却只有他一人，那笑容也慢慢淡了。瘦削男子独自洗浴完，在更衣室中穿衣，看见了暂时没活儿的搓背小哥。小哥穿着红色的四角大短裤，躺在拔罐用的床上，左手拿着烟，右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来了一个大汉，刚洗完的样子，光着身子对着小哥叫道：“来，拔个罐。”小哥赶紧熄了烟，把手机放在一边，让大汉躺下，点着了一个蘸有酒精的棉球，从旁边的塑料框里拿出一个圆球形玻璃罐，用棉球把内部烧热后就扣在了大汉的肩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不一会儿，大汉的背后就已经满是玻璃罐，大汉侧过头与小哥聊天，“小哥儿，哪里人啊？”“河南的。”“哦，那这快过年了，回去不？”“回去是要回去的，不过晚点再回。”“像你这搓背、拔罐，一天能挣多少？”“两三百吧。”“不错啊。”“那是冬天生意好一点，到夏天热了，就不行了……那大哥你是做啥的啊？”“开出租的……一天到晚都坐在车上，所以经常浑身疼，要过来拔一拔。”“就是，开车一直坐着也辛苦得很。”“哎，现在做啥不辛苦，挣钱都不容易……”瘦削男子并没有听完他们的对话，穿好了衣服，离开了大众浴池。

　　刚从热气弥漫的澡堂出来，格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那份寒意。现在夜晚已经开始，更加纷繁明亮的灯光使这个原本混乱破陋的街道有了一种莫名的魅力。

　　从澡堂出来后，瘦削男子的嘴角明显柔软了许多，环顾着周围自己无比熟悉却又不断迸发出新事物的环境。周围多了不少年轻男女，他们的脸上有着明显劣质的妆容，不知道这妆容对他们的容貌能不能算得上是一种增色。漫步向前，瘦削男子走到了一个网吧门口，网吧门口用厚厚的门帘遮住，旁边挂着一个镶有彩灯的小招牌，闪烁不断。走进网吧，男子走到了吧台前，递出了张十元的钞票和身份证，体型略显臃肿的女网管抬头瞥了他一眼，收起钞票，递给了他一张像超市里的小票一样的纸，瘦削男子拿着那张纸和他的身份证走向了他平时习惯的那个座位。

　　这个网吧算是这附近比较大的一个了，开在一楼的门面房中，所有的电脑都排放在一个毫无隔挡的大房间中。网吧内没有任何的装饰，斑驳的粉刷墙壁，还保留着上个世纪一半墙壁涂成蓝色一半刷白的装修风格。坐在这里的人都面对着一样大的屏幕，却有着各异的姿态：有的人穿着看似光鲜亮丽，但又难以掩盖那种老土的风格，面对着屏幕有说有笑；有的人整个身体前倾，似乎要进入电脑那端的世界；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边玩着游戏，一边操着方言大声指挥着不知在网吧内还是在别处的队友，时不时还发出愤怒的辱骂，仿佛整个网吧都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看着这里的常规“剧目”，瘦削男子走到了这个房间的角落，通常人不多时这里整排的电脑都会空着，但今天在最靠里的那个座位里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于是瘦削男子就坐在了他的旁边。按下电脑的开关，但电脑还未打开，瘦削男子便习惯性地瞥了旁边的电脑屏幕一眼，不出意料的是某个不知名直播网站的女主播的直播间，看到是自己没兴趣的东西，他便收回了目光，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连上手机，将手机里的存档文件拖入了电脑，然后点开了自己最近一直在网吧玩的单机游戏，开始了他一天中不多的娱乐。

　　不知过了多久，瘦削男子叹了口气，他又被游戏里的角色击杀了，明明感觉就只差一点了，都怪刚刚桌子一直在晃，简直烦死了，手感都没了，旁边这个人有病吧。他转头想看看旁边的那个人在干什么，怎么搞得桌子一直在晃。

　　将手机装进口袋，瘦削男子便径直走出了网吧。迎面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不少，仿佛从梦境回到了现实，这种落差让他的眼神有了顷刻的迷离。在这恍惚间，他就已经走到了自己居所的楼下。他掏出钥匙，刷开电子防盗门，习惯性地将钥匙装回口袋。也许因为他还没有从那失神中恢复，他的钥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滑入口袋，而是擦着口袋掉到了地上，正当他弯腰准备去捡时，钥匙却沿着门口的斜坡滑进了下水道的入水口里。他当即愣在了那里，然后走到入水口的旁边蹲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照明。下水道里并没有太多污水，能看见钥匙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瘦削男子抬头看了看刚刚自动关上的电子防盗门，发现自己现在连找个工具的地方都没有了，他决定在这里等其他人开门后，再进到楼里找个长一点的铁丝之类的东西把钥匙勾上来。

　　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瘦削男子又拿出了手机，用微信朋友圈抱怨了当下的尴尬情况，刷新了两下还没有人回复，便又打开QQ发了同样的说说，刚刚发完，手机便有了震动，微信那边有人回复了。正当他准备打开微信看看是谁的回复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坐在楼门口干嘛呢？钥匙忘带啦？”他转头一看，是余师傅。余师傅是这栋楼的房东的亲戚，也是这栋楼的物业兼门卫。“啊，是余师傅呀，我这刚刚开门的时候不小心把钥匙掉到那个沟里去了，正愁怎么弄呢。”瘦削男子面露窘色，指着那个下水道口说道，“正好问一下，师傅，你那有铁丝吗？让我弄一点，整个钩子把钥匙勾上来。”“嘶……”余师傅思索了少许，“我那没有，不过三楼的楼道里有些废铁丝好像也没人要。”瘦削男子面露少许喜色，“那我去搞一点，师傅你帮我开下门吧。”“成。”余师傅说罢，便从腰间取下挂着的钥匙，打开了大门。瘦削男子径直走了进去，刚走到楼道口，却又被余师傅叫住，“别着急，那个铁丝你准备用手掰吗？我给你拿个钳子。”说罢便从他那在楼道旁的单间小屋里拿出了一个电工钳，递给了瘦削男子。“太着急了就什么都忘了，谢了。”瘦削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钳子上楼去了。

　　瘦削男子拿着已经掰成长钩状的铁丝，回到一楼，正准备去敲余师傅的房门，让他再帮忙开一下门，抬头却看见余师傅正站在大门口，他便径直走了过去，“实在是麻烦你了，余师傅。”余师傅打开了门，“邻里间，应该的。”瘦削男子走到下水道口旁蹲下，将铁钩伸入，却发现没有照明根本看不见钥匙掉到了哪里。这时从他的背后却传来了光亮，回头一看，余师傅正打着手电站在他的背后，“你的钥匙掉哪了？”余师傅的手电光线不断地在下水道里游移，忽然在某个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反光，“是那个吧？”余师傅将手电靠近了下水道口，更加强烈的光线照出了钥匙的形状。“就是了。”瘦削男子边说便把长铁钩伸入下水道里，试图用钩子去勾中钥匙的挂环，但是反复几次都只是徒劳无功，每次都是从钥匙上划过。“来，你拿着手电，我来。”余师傅一边说一边递过了手电，伸手拿过男子手上的铁钩，在下水道的另一旁蹲下，虚着眼，用钩子调整好钥匙的位置，然后只试了两三下就把钥匙勾了起来，放在旁边的地上。

　　瘦削男子看着沾满污水的钥匙，便摸向口袋里找纸，不过并未找到，“身上没纸？等我回去给你拿点。”余师傅说完便回去拿了一卷卫生纸来，递给了瘦削男子。“今天实在是麻烦您了。”男子一边说一边撕了一些纸包着拿起了钥匙，再撕下些干净的卫生纸，把钥匙大体擦了一下，“拖着您半夜睡不了觉。”“没事，本来就没睡着，今天蚊香用完了，结果刚刚被蚊子咬醒了，趁这会儿还能买得着就准备出来买蚊香的。”余师傅一边说，一边把手头的东西放在大门边，“这就成了，没别的事我就先去买蚊香了，不然商店快关门了。钳子、纸和手电等会儿放我门口就成了。”“那您赶紧忙去吧，我这边也没别的啥了，今天实在是麻烦您了。”瘦削男子神色真挚，但不知在这深深的夜色中余师傅能否看见，他望着余师傅走向远处街边的光亮处。

　　瘦削男子擦干净钥匙，但是在下水道浸泡过的钥匙只靠卫生纸的擦拭并不能消除那股恶心的味道。拿起刚刚用完的工具，用钥匙打开楼门，进门走到楼梯口，把余师傅的东西放在他的房门口，瘦削男子就上楼了。一路上楼，该亮的感应灯都亮了，平时不亮的都没亮，并未因为刚刚打破日常生活的插曲而发生变化，瘦削男子打开房门，望着黑乎乎的房间，刚刚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了，无论是记忆还是情绪的真实感都开始模糊，只有眼前的房间是如此的真切。

　　节能灯的白色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有些歪斜的折叠桌，中间略有塌陷的单人床，堆砌在墙角的纸箱，房间看起来还算整洁，但好像也因此缺失了一点什么。关上门，将钥匙扔进盆子，希望用净水泡一晚可以去除那恶心的气味。瘦削男子闻了闻手上好像也染上了些许气味，想想香皂似乎也无法解决问题，还不如将之直接抛之脑后。喝了一口大瓶矿泉水里的冷水，环顾房间，关了灯，躺上床，打开电热毯，脱掉衣服，盖上被子，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线照得惨白，当然这幅景象他自己是看不见的。QQ和微信里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回复，推送的新闻也都在白天看完了，似乎只有刚刚下载的“新货”可能是有趣的，但打开之后却发现没有兴趣。算了，睡吧，瘦削男子关闭了平时用来叫自己起床的闹钟，既然周末没事干就多睡一会吧。

　　夜深了，不管瘦削男子是否已经睡着，他的一天就算是结束了，但在这万千人的城中，其实结束的又何止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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