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冲
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铜鼓寨。这是一个几乎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坝地带,其上,茅草密布、松树成林,云雾缭绕间,让人仿佛重回了那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寒风呼啸,恰似鼓号犹鸣。
那一支红色的队伍,在红旗漫卷之中,已经渐行渐远,却应了我们的不期而至,又急匆匆地向我们奔袭而来。我立于山巅,极目远眺,像一位和平年代的“将军”。
铜鼓寨是铜鼓山山顶的一个寨子,铜鼓山位于营山县木垭镇,与渠县贵福镇交界,因其地势险峻,四面山体恰如刀削剑劈,直耸入云,极似铜鼓之态,又因其色似铜,故名铜鼓山,铜鼓寨得此称谓,也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铜鼓寨周边地带,群峰耸峙,状如众星捧月。在这峰峦耸峙之间,也恰到好处地予以留白,给人一种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之感。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营(山)渠(县)战役打响,红四方面军在徐向前元帅的带领下,就在这白山黑水间,于铜鼓寨安营扎寨,与国民党军队周旋、厮杀,终于在当地建立了苏维埃红色政权。
这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同行的诗人阿冰,在四处巡视之后,得出这个结论。
“此言不虚,据说当年一位云游四海的来自陕西的占卜通相大师,在一番云游考察之后,盛赞此乃形胜之地,用兵,可决胜于千里之外;习文,滔滔学识自蕴于帷幄之中。”向导接过话茬,“当地还真的出过一位贾姓进士,官至翰林呢。”如今,占卜通相大师不知所踪了,贾进士、贾翰林,却终老还乡,永远守在了这里。据说,当地有关部门正准备在铜鼓寨的山脚——这位翰林的故居所在地修建“翰林院”,以此筑牢铜鼓寨浩浩武风之下的文化底蕴。我仿佛看见一个个高冠博带的鸿儒学士一路走来,在“翰林院”进进出出,携手并肩,谈笑风生,说古论今,指点江山,擘画着一番宏图伟业。
“你们看,这是当年红军打米磨面使用过的磨盘。”向导指着铜鼓寨地面的遗迹对我们说。我忍不住俯下身来,仔细察看:历经岁月的洗礼,磨盘印迹斑驳,但是始终不改仰望星空的血性,未忘矢志不渝供养红军生计的崇高事业。磨盘的上半部分不知遗失在了岁月的哪个角落,仅有它的底盘牢固地镶嵌在山顶的地面,成为整座山表情最为丰富的一部分。磨盘上的洞,清晰可见,尺寸见方,却又深不可测,我仿佛听见了磨盘转动的声音,在它艰难地旋转和行进之中诞生的汁液,惠泽了一个民族的希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支粮草充足的队伍,信心满满地从磨盘之上出发,红旗猎猎,在黎明之前抵达胜利,并最终融入了黎明的光芒之中。
离磨盘不远处是铜鼓寨的寨门,也是如今仅存的一道寨门,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唯有拱形的门依靠砖石牢固的互济,抱团取暖,犹如一位顶天立地的红军战士,巍巍然而不倒。城墙之上,荒草萋萋,讲述着当年的泣血残阳、狼烟烽火。猛然间,我们在萋萋的荒草之中,发现一个倏忽俯身而过的影子,就像当年在战场上疾行的战士,从这里奔赴更加遥远的战场。透过这身影我们无法辨识他的“前世与今生”,只有待其霎时停驻,定格之时,方才识得“庐山真面目”,乃同行的“戏骨”小徐是也。小徐对当年战斗场面的情境再现,让人既忍俊不禁,又感慨不已。
出得寨门而来,是巴茅疯长的茅草坪,也是当年红军的练兵场。红军战士练兵的场景犹在,旌旗招展,杀声阵阵,一个个凶猛、精准的刺杀动作,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山石的缝隙之间,使得山石充满了无限的张力。在时光质感的罡风吹拂、演化之下,排列整齐的红军战士已然幻化为这漫山遍野的巴茅,在野火和春风之间,世代传承,繁衍不息。山风浩荡,山谷轰鸣,犹如红军战士的怒吼在时空中回响。
铜鼓寨的红色基因,一直传承不息,在解放战争的三年里,同样留下了不朽的印记。为配合解放军南下,策应华蓥山武装起义,1948年8月,中共川东第六工委在铜鼓寨召开会议,研究组织营渠武装起义。为此,中共营山特支还专门成立了西南民主联军华蓥山武装纵队第六支队营山游击武装队,举行武装暴动,他们壮烈的枪声与威震一方的双枪老太婆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拉开了西南地区解放的序章。
依依不舍地,我们沿着想象的台阶,拾级而下,一路的坑坑洼洼,忽然让人有了泪涌的感觉。蓦然回首,铜鼓寨上鼓号齐鸣,一座古老而又崭新的城池拔地而起,生机复萌,活力再现,时刻等待着我们不绝的折返。
这或许是铜鼓寨此时且永恒的心声,而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正在向我们不断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