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潇潇

书名:百年逐梦下册:诗歌散文卷 作者:晏良华 主编 字数:198418 更新时间:2021-11-17

  文/何文太

  碧血洒沃野,丹青贯长虹。

  多少年过去,多少年重现,读你千遍不会厌倦,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你与时光并行,世事沧桑,经久不衰,终生难忘。林荫路径,浅浅清源,弯弯黄土路,翠竹掩映村居,被古老岁月酿造,悠悠流淌清源水,奔向远方,迎接迟归游子。

  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脚步轻轻地踏在故乡清源的泥土上,柔软舒适,缠绵温婉。激动的情怀,颤动的肺叶一刻不停地呼吸着馨香的泥土气息,如痴如醉。一路走来,放眼望去,蓝天高远,阳光暖暖,漫山遍野,树木葱绿,一座座小洋楼像银色的珍珠点缀在绿荫丛中。木排青瓦老屋不再,镂空雕花窗棂送走老宅秘史,碎石铺陈的泥泞小路已被整洁的水泥路取代……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耳听从松林里发出的阵阵涛声,犹如大海掀波涌浪,静穆肃然。

  前面的山坡上有一座坟冢,周围被高大挺拔的苍松翠柏环抱,坟头上有散落的纸花和爆竹的碎屑。澎湃的心骤然紧缩,泪眼婆娑,八十多年弹指一挥,兄弟俩仍在此安眠,与日月共存。你们不是我们的亲人却胜似亲人。我是一个远归的游子,前来凭吊,寄托哀思,你们的英雄事迹要千秋万代传承下去。八十多年前一幕幕惨烈的战斗场景,至今历历在目:1933年9月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取得仪南战役胜利后,决定发起营(山)渠(县)战役。国民党第二十军军长杨森死守营山、渠县、蓬安,妄图阻止我红军向南扩大根据地。9月22日至10月6日红三十军、红九军与国民党四川地主武装及军阀杨森部队的首次战役打响了,历时十四天,歼敌一千余人,俘其团长以下官兵二千余人,缴获枪两千余支,解放了营山,向南扩大根据地百余里。

  就在战斗取得胜利后,两名红军战士魏正田、魏正宽不幸被敌人抓去。两个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都是这个村的贫苦农民。父母带着姐姐远走他乡要饭,几年了,音讯全无。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他们的那一对眼睛十分有神,机灵敏锐。

  弟弟十岁时给一家姓周的地主当放牛娃,狠心的地主小老婆不让他住在家里,要他睡在山上的山洞里,为的是每天一早让牛吃露水草、肯长膘。那不是一头牛而是五头大水牯牛。除了割牛草,他每天还要看守一百多亩的山林和地里的庄稼。哥哥当长工一年规定做十五亩地的农活,包括耕田耙地、播种收获、交多少斤粮食等,若是粮食少了斤两还要扣仅有的一点工钱。因为常常忍饥挨饿,兄弟俩再也无法忍受地主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便打算出去讨饭,顺带去寻找亲人,但父母、姐姐已出去几年了,又该到哪里去找呢?

  想到这里,哥哥说道:“我们还是去要饭,拿上打狗棍,背个烂背篼,这一身衣服不用换了,也没有再烂的衣服了。我们去找红军,听说红军就在渠县。而且我们帮这家干活的地主,要携妻带子到蓬安过嘉陵江去躲避战乱。”弟弟一蹦老高说:“好!今晚就去。”

  他们走了一个通宵还没走到渠县,便坐在一个山垭口上歇气。弟弟说:“哥,我走不动了,肚子很饿。”时值八月,地里有红苕。哥哥用手刨出几根红苕,用手擦了擦,递给弟弟,说:“快吃,我们还要赶路。”弟弟不接红苕。哥哥有些生气了,说:“怎么不吃呀?”弟弟说:“听说红军里面有一条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所以这红苕是穷苦农民种得,不能吃。”哥哥说“现在我们是要饭的,还不是红军,这红苕可以吃。”弟弟才接过红苕,大口地啃起来。弟弟吃完了两根红苕,用手抹了一下泥糊糊的嘴巴,问道:“哥,哪里能找到红军呀?他们是个啥样儿我都不知道。我听我们村里人说,红军是红眉毛,绿眼睛,专挖小孩的心肝吃。”哥哥听了生气地说:“那是造谣!他们是人,听说是一个叫毛委员的人把穷人组织起来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农民穷就是没有土地,所以没饭吃,没衣穿。”

  他们又走了一个时辰,眼看天要亮了,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这时要翻山,只有一条时隐时现的小路。天亮了,他们走了一个晚上,还在这座山上。兄弟两人继续赶路,一直往山上走。他们想红军要和敌人打仗,不会在山沟里,而山上可以隐藏,选择有利地形才能消灭敌人。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走过一片树林又一片树林,弟弟实在走不动了,脚磨起了血泡。哥哥用一根茅草尖给弟弟刺破血泡,扶着他走。弟弟痛得龇牙咧嘴却没哼一声。肚子又饿了,山顶上没有红薯,但有野山梨、核桃、酸枣。哥哥找来树枝条打树上的果子。弟弟抱着树摇,熟透了的果子哗哗地往下掉,他们把果子捡在一堆,然后用带有棱角的石块砸。哥哥让弟弟先吃。他们渴了就喝山泉水,不知又走了几天,听说山下有个地方叫三汇场,它的前面有一座大山,叫铁山,山上有很多土匪。翻过山就是绥定府,现在叫达州市。

  哥哥说:“我们不能再走了,实在找不到红军,我们就去要饭,也不给地主当长工和放牛了。”两兄弟往回走了两天两夜,不是按原来的路返回往北走,半夜里他们再也走不动了,想休息。刚走到半山腰弟弟又问:“哥,红军到底在哪里嘛。”哥哥说:“别着急,总会找到的。”这时,前面山坡上的树林里有一个人问:“谁!干什么的?”哥哥回答说:“我们兄弟是要饭的。”那个人站在一棵大柏树后面说:“你们跑到山上来要什么饭,老百姓都住在山下,赶快离开,往回走。”弟弟说:“哥这人是不是土匪?”那个隐藏在大树背后的人借着月光已看到两个衣不遮体的人,确认不是敌人派的探子后,放心了,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那人手握一把大刀,威风凛凛,壮实的体魄,一看胳臂上的肌肉就很有精神,上身穿一件灰色褂子,脚上扎了绑腿。那个大汉说:“我们是红军,不是土匪。刚才听这个小弟弟说,你们碰上土匪?”他俩高兴地说:“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接着丢了手里的打狗棒,放下烂背篼,又跪下说,“我们是穷人活不下去了要参加红军,大叔收下我们吧。”大汉扶起两个年轻人,说:“我带你们到首长那里去,一定要把你们为什么想当红军的理由说清楚,才能当红军。”

  哥哥说:“我们是真正的贫苦农民,地无一尺土,房无一寸泥,住在山上的石洞里。父母和姐姐外出讨饭几年未归。我们兄弟给地主当长工吃不饱穿不暖,还挨打受气。”那位手持大刀的大叔听了非常同情他们,当即领他们到首长驻地。说明情况和来意后,他们当上了红军。红军大叔把那把刀送给了弟弟,刀被重新磨得锃亮,大叔教他怎样掌握拿刀要领和姿势,弟弟学会了杀敌人,也不畏惧,在解放营山县城时表现得非常勇敢。当红军攻破县城东门时,他俩和战友们率先冲进营山城里杀死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守敌,最终解放了营山县城。老百姓那个欢喜劲儿别提多高涨了,十里八乡的农民连夜跑进城里来看热闹。

  连离县城五十多里路的清源乡农民也进城看红军现场操练。红军手拿大刀长矛喊,“一二一,正步走!”或举枪瞄准射击,或蹬开马步大喊一声,“杀!”终于全县普遍建立了苏维埃红色政权,贫苦农民扬眉吐气了。

  这时,他们的老家清源乡白井村的保长徐发林的大儿子徐宁清悄悄来到城里。他从小顽劣,长大了游手好闲,日嫖夜赌,胆大包天,狗仗人势,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一天,他来到教场坝,正碰上魏正田兄弟俩举着大刀操练,他赶紧回去告诉他当保长的爹。保长徐发林立刻报告了清源乡民团,那时的民团组织成立了地主武装,和国民党杨森的部队一起对抗红军,妄图阻止红军攻打营山,后被红军击溃,剩下的残兵败将四处逃窜。保长的儿子徐宁清被民团的一个副团长叫去,副团长赏了他两个大洋并教他如此这般地做,表示事后定有重赏。他又赶进城里,在教练场上寻找兄弟两人。那天下午,他们刚训练结束,要回宿营地。保长的儿子徐宁清跑来说:“哎呀,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你爹娘和姐姐都回来好几天了。他们找不到你们,眼睛都哭肿了。你姐嫁人了,还生了个男孩,听说四岁了满地跑,你们快回去看看吧。我们乡也成立了苏维埃红色政权。我爹没当保长了。还有那些地主、发财人家全带着家人跑到嘉陵江那边去了。我也想参加红军,请你们帮我说说吧。”

  回到营地,弟弟说:“哥,我想回去看看爹娘和姐姐。他们走我才七岁,我要跟着去,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忍痛留下了我,说,我们俩兄弟要有个照应。我都忘了他们的模样了,而且部队很快要走了,还要打仗。”哥哥坚定地回道:“回去!但一定要先向首长请假,批准同意才能走。”于是两人找到那个树林里站岗的红军大叔。他叫陈立明,是红五连的一个排长,魏正田、魏正宽兄弟两人就在这个排里。陈排长带他们去给姓王的连长说明了情况。王连长说:“一定要小心,敌人的残余势力还存在,随时要反扑,回去看一下立即返回不能久留。要不要派两名战士护送你们回家?”大哥说:“不用了,我们路熟又近,五十多里路两个小时足够。”王连长说:“好吧,快去快回,今晚回去明晚必须回来。”

  哪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他们没有家,就住在山上的岩洞里。他俩刚爬上山的岩洞边,就被民团几个持枪的人围住,按倒在地,拳打脚踢,五花大绑送到伪乡政府。兄弟俩受尽了折磨,“吊鸭儿浮水”,“倒挂金钩”,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却从未哼一声。后来狡猾的敌人害怕红军知道了来营救兄弟俩,便把他们转移到一个叫松林坡的地方。这里山高林密,从没有人来过。敌人继续拷打他们,但他们气壮山河,视死如归。两兄弟满身是血,有的血已经凝固了,成了黑红色血痂,虽然两天两夜没吃饭没喝水,仍顽强地坚持着,那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视着,在互相鼓励——“坚持住,红军会来救我们的,即使牺牲了,血不会白流,革命一定会胜利!”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第二天晚上深夜,兄弟俩未归,连长和排长有些心急了,他们在猜测是不是被残敌抓去了。“或许父母姐弟分开久了,感情深不舍离去,再等一天吧。”王连长说,“这对年轻人相当聪明机灵,一定会成为两名优秀指挥员。”可第二日又是深夜未归。王连长判断兄弟俩一定出事了,便命令陈排长去找一个向导,再带一个排的战士,披着月光,踏着露珠,连夜赶往清源乡营救两兄弟。等他们走到清源乡,伪乡政府早已人去楼空。月光下农民的房子东倒西歪残破不堪,地主深宅大院关门上锁,漫山遍野杂草丛生,树木茂密葱绿,战士们累得筋疲力尽,在一个树林子里露宿,一个个坐在石头上休息,早晨起来,看东边一轮朝阳冉冉升起,紫色的霞光照遍了整个山林。

  这时,离战士们不远的猪儿寺垭口上,十几个民团手持长枪,后面跟着颤颤巍巍的保长和他的儿子,他们押着魏正田魏正宽兄弟俩。这个垭口是个制高点,一轮鲜红的太阳照在英雄的身上,看上去是那样辉煌灿烂、鲜艳夺目,像两面红旗,展示着犹如血染的风采。民团里有一个彪形大汉,正手持一把明亮的大刀。民团副团长丁一兵命令道:“就在这里行刑。”那个手持大刀的刽子手从右肩上放下刀,把刀提在手上用左手的大拇指试了试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兄弟俩互相看了看,好像哥哥在对弟弟说:“别怕,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红军会给我们报仇的。”这个高高的垭口,无遮无拦,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四射,兄弟俩的身姿沐浴在金色的霞光里。一个持枪的民团成员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谁先死?”哥哥说:“老子先死,弟弟我们一起上路,去追赶红军队伍。”那个持枪民团成员像一个大烟鬼,贼眉鼠眼,弓背驼腰,还耀武扬威。他推了一把哥哥,哥哥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他向前走了三步,转身对刽子手说:“只能一刀”。“给老子来个痛快,为啥不敢用枪,我们的红军战友就在附近,你把我们杀了,你们也活不了多久!”哥哥张大嘴正要高呼红军万岁!刽子手已举起大刀,砍向了哥哥。他想飞起一脚把哥哥的尸体踢下山,只因用力过猛不但未踢动那具尸体,反而向后一倒,差点滚下悬崖。他的两眼瞬间充血,面目狰狞凶残,他狂怒着,指着弟弟说:“该轮到你死了。”弟弟向前走到离刽子手两米远的地方站住,说道:“大叔,你是第一次杀人吧!你拿刀的架势不对,心虚慌乱,所以手软了一点。红军解放营山,我和哥哥接连杀死三个城门的守敌,做到刀起头落、一干二净。”刽子手双目圆睁,恶狠狠地说:“老子要你教,我少说也杀死了十几个地下党员,有时一刀,有时让他慢慢死。”“大叔,你让我把话说完嘛,我很快就要被你杀死了。不过,你握刀的姿势不对,没掌握到要领,你把我手上绑的麻绳松了,我教你拿刀的架势。我三天都没吃饭喝水,跑不动了,况且你们十几杆枪对准我,子弹上了膛都瞄准我了,我也不会跑。”刽子手命令那个推哥哥的瘦子松绑,弟弟手被捆了三天早麻木了,就是松开了一点不灵活。刽子手把血淋淋的刀递给弟弟,退了几步睁大眼睛盯着那把大刀,看看这个临死的小子想耍什么花招。弟弟双手举着刀,从右边的肩上哗的一声,从上到下,寒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连连后退,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哪里还能瞄准射击。这个刽子手,身高顶多一米六吧。弟弟足有一米七,只是身体单薄干瘦。面前的刽子手低估了他的智谋和灵便,心想:“饿了三天又遭到严刑拷打的人,还有什么劲,敢来对付刽子手和十几个持枪的人?”

  弟弟心想,时机到了。他怀着一腔怒火,说:“我再教你一招,就是赶快杀了我,哥哥还在等我一同上路去追赶红军。”他说的目的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话音未落,那一腔仇恨早凝聚在刀刃上了,力鼎千斤,双手攥着刀柄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砍倒了刽子手。再一个后转,烟鬼的小脑袋也滚下了山坡。他飞奔到几个持枪民团面前,“怒从心头起”,抡起大刀一阵乱砍。这时远处有个民团成员正向他瞄准,双手却瑟瑟发抖。他快步冲过去,一刀结果了这条性命。弟弟立刻双脚蜷曲纵身跳下悬崖,可山崖太高,跳下去右脚就断了。山垭口上的敌人如梦初醒,想到刚才惊险的一幕,民团的副团长立刻命令,“打!”子弹穿过弟弟的身躯,他躺在了血泊中……

  这时,离这里只有三百多米的林子里的红军听到响起来的枪声知道兄弟俩出事了,立即飞奔而来团团围住敌人,敌人枪里的子弹不多,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敢用枪杀人,怕枪响引来红军营救,也就没有多少枪。这一下暴露了,还没来得及转移,三十几名红军战士冲上来,只几分钟就全歼了敌人。那个伪保长和他的儿子手上没枪吓得躲在草丛里。红军战士们取下有五角星的灰色帽子向两烈士默哀。他们在老乡的帮助下拿来几把锄头挖了个大坑,把两位红军战士的遗体放在刚挖的大坑里,掩埋。红军排里有几个学过石匠的人找来一块石板,就着借来的錾子、手锤,刻了一块墓碑——“英雄魏正田、魏正宽两烈士永垂不朽!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五日。”他俩坟头朝北,以表达英雄的心愿,向往北方。红军战士们再次排着整齐的队列脱帽低头默哀,太阳照在刚垒的新坟上,那么耀眼,青春换得江山壮,碧血染将天地红。亲爱的战友,你们的英灵,将漂浮在青龙山漫山遍野苍翠的松柏间,阵阵涛声会一刻不停地为你们低回哀鸣唱着挽歌。

  猪儿寺的山坡下原来寸草不生,一年后开出了雪白的花,长出了青青的草。那个伪保长的儿子后来疯了,就在这里跳崖而死,保长在第二年兄弟俩祭祀的那一天无疾而终,两年不到家破人亡。

  清明节前,我回到故乡,冒着细雨去了烈士墓,俯首摘了一束鲜花,放在坟头上,飘洒的雨丝是英烈们向我倾诉的泪滴,我没见过你俩的英俊面孔,但知道你们的英雄胆略。我的心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我们不会忘记,子孙后代更不会忘记,你们的赤胆忠心,英雄事迹。安息吧,我的先烈们!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现在墓碑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每年清明节,当地群众和学校师生都会前来烈士墓前敬献花圈,以寄托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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