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淳彦
如果我能作为 一片叶子 存在
如果我能作为一片叶子存在,撕开囚笼,
向腐烂的山野、废土、脚手架,
摇摇欲坠,托举起危房,
——绿林吞没海洋,雾霭淹没月亮。
超越人文的书写,向山林之间重建家园。
我看着山羊站在山顶,
它所知的味道可能并不是,
熟悉的草和泥土,
而是人工智能前提下经过复制的,
它的血液、基因。脉动一个民族未来的数字。
麻雀飞来,如同闪光的绿松石。
镶嵌在语言光滑的肌肤上,
我想象自己站在一座幽莽的山坡,
站在父亲身旁——
在故乡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
用不知是否真实的词语堆砌思念的情绪。
尽管时间短浅,故乡的原野幽深。
但我总是觉醒于,在人间看上去永无止境。
永不止歇的雨。
因为没有可以想念的人,
彷徨和悲伤的感受就显得特别突兀。
可以猜测,许多年后,我也会因为没有人,
记得我,而被相似的感受包围。
那种无辜和现在并没有不同。我躺下去,
像植物躺在泥土里,想象阳光,
工业制造的灯具照着我和,
墙壁上我的影子。我们各自有心事,
表达却基本一致。
随时间移动而产生的,不同的我,
也盯着我出神。
《梵高先生》反复播放,
像是命运在反复刻录我的年代。
月亮、酒杯,纤维支撑的房子和隐约,
可以辨别的歌声。
——共生是不断被复刻的事物。
无名的雪,在雪地上打滚。实名制卡片,
把不同的面孔装在相同的盒子里,
打上印记或编号。
在已认同的语音中,我不会说反对。
那些阅读我名字的植物也在,
阅读内在的自己。
而不是像人们常见的那样,
从泥土中吸收,营养、纹理、年轮、动态的哲学。
这个时代的本质却在,
无声息地讽刺,每一个走近思考的人。
向内 生长 的树林
在高处,山坡被阳光分割成不同颜色。
我注视了很久才能确定,
那是由绿色向黄色变化的树叶,
不仅仅是季节,也是生命。
在漫长的时间里寻找自己的过程。
扎根,长出河流形状的脉络,
开花结果。记忆互相弥补,吞噬,
就像雪和麻雀,
在风的作用下彼此替换。
雪片像蒲公英一样散开,重组。
从岁月深处跳下来的山羊,
从清白中抽出自己留给大地的灵魂。
尘世在固定的颜色里,
微不足道,但我把“微不足道”四个字,
写下来的时候,
内心的不安却更深峻了。
万物沉浮,相遇不易,生死如同植物的根须,
蜷曲又伸展,伸展又蜷曲。
我看着镜子中,另一个自己,
有时候会恐惧来自大地的偶然。
判定体内温度的细节,
被重力感应的藤蔓,石头,
似乎都是虚构的。
我希望自己无所求地活着,
却被尖锐的问句死死地压在一扇,
用樟木打造的门里。
当落日随意地游动时,
父亲正坐在河边。
而我对他的爱,并不比一场雨,
对来自尘埃里寂寞的植物,爱得更深。
那些很难用语言表达,理性的成分,
缓慢地,向我靠拢过来。
我像一棵树那样融化在时间深处,
像夜晚的月光,
融化在对生活的思考深处。
每个人都是回忆里,
受过伤害,或谨慎处理的词语。
他们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留下砂岩状,
木质纹理的面孔,
——粗糙的触觉如同钟摆,
在嘀嗒嘀嗒地响着。
粗糙的生活在摇动着。
我看着自己的时候,世界也看我。
几乎不变的频率,
向左,向右,唤醒一粒种子的命运。
父亲埋在,无人问津的河岸上。
那一抹生锈的铜绿,
是冗长世界中,素履之往的诗性灵魂。
一场雨 的开始和结束
听《梵高先生》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我想到悬崖上的山羊,
卡车,收费路口,蒙特利尔的笔。
粗糙的页面和这个世界之间,
最稳定的联系,是一幕幕荒诞的喜剧。
在舞台上,结束的事物,
可能在生活里,才刚刚开始。
能够改变我的事物,唯一,
需要标记的形状。
像冷漠的舞者,在嘴唇上涂黑色口红。
属于我的果子在火山口,
被泥和雪裹紧。那个爱着我的少年说,
我爱你是这个世界,
爱我的最好缘由。
他从火车站跳下去,雨继续落下,
像锤子,打在时间的漩涡里。
山羊站在悬崖边眺望,
悬崖下面是开满野花的峡谷。
蒲公英长得很高,
雨在雨里,
继续表达这个世界,承受的孤独。
我并不孤独的那一面,
像石头和裸体的人,站在街道对面。
他或她们,是我的记忆,
我用浓重但没有温度的油彩,
在身体上画出,
生活本身的韧性、闪光、皮肤、棱角。
刹那,或被永恒虚构的 角色
在认知层面,树心的纹理和我,
好像融合在一起。
我闭着眼睛,想到天地,
某个虚无缥缈的句子,在耳边回荡。
很小的风吹着,
很小的笛子在时间另一端,
开始演奏,
吸引我离开自己的乐章。
假如人心无垢,人间就没有了悲伤。
那些讲述普通生活的文字,
就成了另类的虚伪。
但我会把自己也虚构在里面,
用以区分真实的命运。
我仍旧闭着眼睛,想象自己,
在时间的弦上,
变化角度,与不同维度的我相遇。
佛本生里的人,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
他们戴着饱和度极高的石头,
打磨成俯视姿态,容纳浮生的念珠。
念力因此让人畏惧,
身不由己的年代和皇帝,
需要用体内的铁。
与之平衡——我读到兰的诗,
似乎那也是奉行道德,
与觉醒平衡的产物。
烟火、流年、水滴,
相似的内在的物质无色无味。
如果旧的记忆,
在纸张上研磨山水:一素,一玄。
明暗之苦,皆由心生。
刹那,或被永恒虚构的角色,
是我本身以为与世无争。
而成立的压实感——颜色也是,树叶也是。
无所求的句子,
在我带着侄女迈过门槛的瞬间,
凭借一树梨花摇曳的姿态,
令我猛然醒悟一个人内心的清澈,
并不是人间的清澈。
而己身雷同。物质带来的影响,
并不会使人间污浊。
就像唯物主义的哲思常常,
把一滴雨水,
放置在没有杂念的星空。
包容我的前半段词语,
其实也包容父亲。
我们向前一步,洁白的思考,
就穿过我们真实的身体。
陈列在时间上的锈迹,
巨大而冷静,像沧桑穿过生活。
——万物止于这个瞬间,沉默但并不,
对《圣经》低头的文字。
抵达 内心 的 力量
过去几个月,悲伤的事虽然很多,
却让我更坚定。
某个与民族关系重大的词,
让我想起祖父劈木头时的样子。虽然只是背影,
但他没有低过头。
他只是拎着一把斧子,
简简单单地劈下去。越高的木头越容易,
被顺势劈开,越粗糙的纹理,越能感受到,
植物原本,生存的苦难。
那些从泥土里伸出来的脉络,那些拥有探求之心,
但表现坦然的年轮,
在人间,应该得到尊重。
我想到一个准备出嫁的姑娘。她回头,
看着她的村庄,
她的母亲也像是一片树叶。
河水像是她们共同的命运。
能够洗净的事物,
是对生活,不肯屈服的面孔。
下山的路要走很久,
要经过一些已经荒废但流淌着时间,陈旧的屋子。
树叶上的星光,哪怕很快,
就会消失在记忆里,
明亮的瞬间还是能容纳我的心灵。
从远方飞来的鸟,必然要飞去更远的远方,
哪怕它们再也不识我的名字。
山的颜色也会逐渐妩媚,
成为不能忽略的,故乡的背景。
我在一件纱衣上画熟知的蝉,
柳树、牙齿、小兽。
浮生的含义,雨,渐渐重叠成雁阵。
境象之下的池塘月色,
因为嘈杂而失落的事物。
当感悟越来越清澈,一片树叶也会抵达内心,
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依附我。
在我大声喊出完整的自己之前,
它所蕴含的回声已经在山谷里凝视我。
母亲拉着我的手,
攀上属于她的,属于人生的山顶。
就像藤蔓,沿着尘世攀爬,
用惊人的向上的力,裹起铁丝、玻璃。
并把它们一件件拆解成,
等距的反光点——它们的灵魂也被相应地拆解,
重建、凝聚,成为新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