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汉源县中医院护士陈丽娟 夏雅梅 曹梦诗
作者:邓子强
一
今天和夏雅梅聊天,说起去湖北抗疫的事儿,我们的儿子真逗。
“我跟你说,现在我的儿子碰到人就说,我的妈妈要去湖北,我妈妈要去湖北救人。”
“我家小的儿子只会说,妈妈不走,妈妈不走。舍不得我走,以后回家之后说不定不要我了,哈哈……”
——陈丽娟日记,2020年2月7日
云层很低,直到大巴驶出汉源县境,天空才豁然高远。云破处,天蓝如汉源湖。
开往成都双流机场的大巴车上,汉源县中医院的三名女护士安静下来了。这安静来得有点儿突然。大巴车师傅努力往回想,仍然想不起她们是从跨过哪座桥或者绕过哪个山头或者穿过哪道峡谷开始安静的。
大巴车上就这三名乘客。因为新冠病毒肺炎的袭来,这个春节,汉源县客运站格外的门庭清冷。
大巴车是开到县中医院接的她们。她们一上车就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大巴车里,绽放出鲜艳艳的姐妹花。
大巴车师傅知道她们是去支援武汉抗击新冠肺炎病毒的。新冠肺炎病毒有多么凶险,难道这三位护士不知道?她们还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大巴车师傅没有看到她们眼里的汪洋。大巴车师傅也不晓得她们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年龄最小的是曹梦诗,25岁,县中医院心血管内科护士,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元宵节那天后半夜,曹梦诗接到通知,“天亮就出发。”她从小就有个“军人梦”,喜欢这种“说走就走”的感觉。
一阵激动后,曹梦诗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准备悄悄再检查一下行装。
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妈妈居然睡在沙发上。原来,从县中医院确定了出征人员名单后,妈妈就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怕女儿偷偷走掉。
看到曹梦诗出来,妈妈马上坐了起来,急切地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曹梦诗心头一闷,脱口而出。说完曹梦诗就后悔了,她不该现在就告诉妈妈。因为一起事故,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左臂,操劳到现在,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能让妈妈再天天为她担惊受怕了。
曹梦诗有些愧疚地看着妈妈。妈妈慌忙给爸爸打电话,然后就是默默地哭,无处安放的右手,慌乱地拉扯着左边空空的袖子,无措得像个孩子。
爸爸推开门进来,想抱抱女儿,但是他没有。他就着沙发坐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眼睛跟着进进出出的曹梦诗转。曹梦诗想起自己被选上的那天晩上,爸爸鼓励她时最正式的一句话是——“这是每个国家公民应尽的义务!”
“不要哭,我是去干大事的!”曹梦诗豪气地说完,推开门就走了,头也不敢回就直奔医院报到。若干天后,陈丽娟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她玩笑着说:“没事儿,就算我没了,还有弟弟可以照顾父母!”
陈丽娟比曹梦诗早七年入职县中医院,是内二科主管护士,同事眼中的小姐姐,两个儿子的母亲。大儿子4岁。小儿子才一岁多,患有哮喘,隔三差五就要往医院里跑。
接完出征电话,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这一夜,陈丽娟失眠了。她不敢向父母说出发的消息,怕他们担心。爱人听到她接电话后安慰说:“你放心去吧,家里还有我,全家人都等你平安归来。”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陈丽娟抱定了誓死报国的决心。这一走,陈丽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个川西小城,还能不能再看到关心自己的亲人、朋友、同事。陈丽娟更清楚的是,在新冠疫情前线,感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个人生死难卜。
“大疫当前,既然国家选择了我,我当逆行向前,绝不退缩!”下定决心的陈丽娟,毅然迈出了家门。除了专业对口,陈丽娟当仁不让的又一个理由是,她是一名共产党员,这个时候就应该冲在最前面。
行李包中,陈丽娟放好了偷偷写的遗书,加上标点只有29个字:如果我被病毒感染了,死了,我的遗体捐献国家,做医学解剖之用。
汉源县中医院重症医学科护士夏雅梅,是三个姐妹花里的大姐姐,半年前的今天刚刚过了30岁生日。
受退伍军人的丈夫影响,夏雅梅有着军嫂的一贯作风,听说能去湖北支援,特别激动。
挂了电话,她给老公说,“我可以去了!”没想到,她老公比她还激动。哪怕现在只是退伍军人,在这一刻,都很希望能冲在最前面。
“这次就给我个机会,你在家里面把两个孩子管好,我上!”
成都双流机场,大巴车师傅冲她们竖起了大拇指,“壮士保重。”“护士”身份已然切换到了“战士”,姐妹花们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悲壮,是那种“病毒不除,绝不回家”的感觉。
二
昨天收到妈妈的一条信息。“女儿,你在干嘛?你一天没给家里报平安了”。
防护服里的我就像一直泡在水里,那种快晕厥的感觉太难受了,回到酒店人都脱力了。
苍白的脸,发绀的唇,怎么能让他们看见呢?疲态尽显的我其实是不敢跟家里人视频的。
——曹梦诗日记,2020年2月26日
2月9日晩六点四十分,四川省第六批援鄂医疗队飞抵武汉天河机场。
偌大的机场,仅有这两架刚刚降落的四川航空的飞机。恢宏的钢构建筑,空空荡荡的,一改昔日的拥挤热闹。长长的廊道,不见人影。落寞的滚梯,失魂似的空转。食铺商店,门关户闭。只有电子时钟,依然在跳动。
陈丽娟、夏雅梅、曹梦诗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她们看到队友们都把普通口罩换成了N95,有人调整了口罩带,还紧了紧口罩。
这就是武汉,就是新冠肺炎病毒肆虐的武汉,就是抗击新冠肺炎疫情中心的武汉,就是封城17天之后的武汉,就是即将打响决战的主战场武汉。
汉阳国博方舱医院是三姐妹的第一个主阵地,2月12日正式进入。
第一天入舱的时候,三姐妹全副武装,在门口照了张合影,品字型站姿。正面照上,三人竖起大拇指,或胜利的手势,给自己打气加油。背面照上,三人曲肘,组成心形造型,互相鼓劲。三姐妹约定,之后每次进舱都照张这样的合影。35张合影照铺成了“疫”路姐妹花海。
第一次入舱,陈丽娟至今难忘。“戴上N95口罩、护目镜,穿上厚厚的防护服以及从来没有穿过的尿不湿,把自己武装得像《超能陆战队》里的'大白',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
岂止是“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可能更为确切。
来到武汉的第二天,国家队院感老师开始对她们进行专业培训。
虽然大家整体素质较高,但普遍缺乏疫情防控的实战经验,而新冠肺炎病毒传染性又极强,如何避免感染,成了所有医护人员最担心的事。
院感防控是“100-1=0”的事。比如穿脱防护服的时候,不经意间扶一扶眼镜,扯一下口罩,甚至是揉眼睛、抠鼻子等小动作,都有可能被感染。
三姐妹互相叮嘱,听从指挥,互相监督,认真培训。为了避免“万一”,培训结束后,她们找来一把剪刀,把脖颈以下的头发全部剪光,然后面面相觑,各自心疼自己的头发三秒钟。
走进汉阳国博方舱医院,让夏雅梅没有想到的是,一张张亲切的笑脸,一声声诚挚的“谢谢”,一个个竖起“点赞”的大拇指……迎面扑来。
虽然患者们都带着口罩,手势缺乏力量,声音也较微弱,但他们眼里有一束光亮,一束向往生命的光,一束充满希望的光,一束充满十二分敬仰和虔诚的光。
夏雅梅忐忑的心踏实了许多,温暖了许多,小心翼翼的手脚麻利了许多。慢慢地,她适应了全副武装的工作状态,习惯了那密不透气的口罩和防护服,也能忍受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还有那从小到大都没穿过的纸尿裤……
方舱医院收治的都是轻症患者,她们每人护理四十多个患者,每天反复给患者量体温,测血压、血氧饱和度,发放口服药,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和做心理抚慰。患者情绪一有大的变化,她们耐心地陪着他们聊天,拉家常等,竭尽全力减轻病人的心理负担。
新冠肺炎患者通常会有呼吸困难的症状,戴上口罩之后,呼吸会更加艰难。尽管如此,病区里的患者们还是会非常自觉地相互提醒戴好口罩。在方舱医院里,夏雅梅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武汉加油!中国加油!”其次就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支援武汉!”
新冠病毒对人损伤最大的是肺,呼吸科专业护士陈丽娟,想到了教患者做呼吸操。呼吸操是一种能够有效调节人体五脏六腑,增加呼吸肌肌力和耐力,有利于调节人体呼吸系统的健身操。
陈丽娟就每天带领患者练习呼吸操,反复讲解要点,示范动作,耐心纠错。每场练习下来,最累的不是患者,而是被防护设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丽娟。
有一天,一位在天河机场工作的患者拍了张照片,照片上正是陈丽娟带领大家做呼吸操的背影。这位患者将照片传给陈丽娟时,还发了这么一段话:“小姑娘,希望大家早点摆脱疫情,当你胜利回家的时候,我在机场,还帮你们转运行李……”
陈丽娟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和陈丽娟一样感动的,还有曹梦诗。
曹梦诗负责护理的四十四位患者,都是男性。可能都是大老爷们,他们最怕麻烦女护士,跟她对话的时候他们都会把头偏向一侧,还让曹梦诗站远点。
这些看似细微的举动,曹梦诗很感动,也很心疼。“我不怕,站远了怎么给您做治疗呀,还有呀,我穿着防护服您也别担心,我保护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你们,等你们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三
今天是来武汉的第三十六天,也是来红十字会医院ICU病房的第七天,早上下夜班回来,看到出院的病人越来越多,确诊病人在一天天减少,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原谅妈妈不能陪你过生日。最近每天跟儿子视频,儿子都会说想妈妈了,这还是第一次离开两个宝贝这么久。
——陈丽娟日记,2020年3月15日
2月20日开始,汉阳国博方舱医院复査核酸双阴患者人数不断增加,CT检查肺部情况越来越好,出院病人也越来越多,陈丽娟的心情像武汉街头的花儿一样,悄悄随春绽放。
3月7日,得知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医护紧缺,陈丽娟、夏雅梅和曹梦诗又主动请缨,时刻准备着迎接更严峻的挑战。
战情的确严峻。不同于汉阳国博方舱医院的是,红十字会医院收治的全是重症和危重症患者,很多患者气管插管,气管切幵,护理难度极大。各种大大小小的治疗和患者生活都需要护理人员亲力亲为,精心护理。
第一次给重症患者输液,对于有着十余年专业经验的陈丽娟来说,原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现在却是不小的挑战。隔着模糊的护目镜,看不清楚血管;手上戴着两层手套,手感很迟钝;心里一紧张,额头上就直冒冷汗。
不愧是护理“老手”,陈丽娟赶紧控制情绪,放松心情,然后屏住呼吸,
从没有在ICU病房工作过的曹梦诗,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巨大的挑战。她从走进重症病房,就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怯,一定要做好,做对!
一位新来的重症大爷,对治疗和护理很是抵触。每天吃早饭,都要用开水烫小馒头,他让曹梦诗烫完一个就换一碗幵水,一餐就是一个小时。他翻身困难,解一次大便往往会更换两至三次护理垫,曹梦诗耐心服侍。不管做什么,曹梦诗都要跟大爷说几句话,告诉他现在疫情在逐步好转了,告诉他今天你的各项指标都很不错。
就这样,一次一次,一遍一遍,一天一天,大爷终于被曹梦诗感动了。他开始有了笑容。他开始对曹梦诗笑了。他破天荒地对曹梦诗说了“谢谢”。
曹梦诗激动极了,那种激动,是被认可被接纳后的满足和幸福。曹梦诗每班分管护理的是两至三位重症患者,穿着防护服工作很吃力,体能消耗也非常大,每天额头上的汗水滴进护目镜里,嘴唇发绀,脚踝都肿了。有一天回到宾馆,曹梦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在红十字会医院七楼ICU重症病房,她们常常一呆就是近十个小时。穿戴着厚重的防护装备,潮热憋闷,缺氧头晕、恶心,鼻子和脸被磨得长了水泡,一触碰就火辣辣的疼。
为了节约防护服,她们不吃,不喝,不上厕所,裹在又厚又闷的防护服里,汗水出了一身又一身,一次又一次湿透衣服。
最初与患者的磨合,几乎让她们崩溃。患者普遍年龄较大,听力不济,再加之方言差异,而且又都戴着护目镜和口罩,说话瓮声瓮气,交流起来十分困难,一句话往往要说很多遍对方才能听懂。夏雅梅整天反反复复地大声说话,口干舌燥,嗓子也幵始刺疼喑哑。
3月16日,她们正在为第二天上班做准备,却突然接到撤离通知。
她们激动得像群孩子,在房间里跳了起来,跳着跳着,眼泪却不自主地流了出来。突然间,她们又不想离幵了。
四
工作了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密不透气的防护服、习惯了尿不湿,也能忍受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
这两天看着出院患者越来越多,我更加坚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夏雅梅日记,2020年2月26日
汉源,你们来过;湖北,我们来了!
汉阳国博方舱医院的患者最先认识她们,是通过她们写在防护服背后的“鄂汉一家亲”和与之相连的心形图案。
更多的人注意到她们是在2月17日,她们为四五一床的阿姨折千纸鹤,唱生日歌。这是她们来到武汉的第七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们用歌声温暖了一颗颗寂寞苦寒的心,驱散了患者心头的寒流。
在患者看来,她们就是“最美逆行者”。汉源县中医院姐妹花的回答却是:我们不是逆行,而是回家。
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汉源成为十八个极重受灾县之一。危难时刻,湖北积极支援汉源,除了捐款21亿余元,还组织了成千上万的建设者和工程技术人员奔赴汉源,与汉源人民一起重建家园。“三年任务两年完成”,116个公路、学校、医院、住房援建项目,遍布汉源的每一个乡镇,崭新的汉源城在萝卜岗上拔地而起。武汉大道、江汉大道、鄂州路、黄冈路……汉源的山山水水,镌刻下铭刻于心的湖北印记。
那一年,曹梦诗还是初中生,目睹了家乡的学校、医院、体育馆重建全过程,她说,知恩图报,要用行动来回报。1月27日,得知将选派护理人员弛援武汉,曹梦诗是县中医院最先报名的一个。
2月13日,是夏雅梅来武汉的第四天。
这也是她值守的第一个夜班,熬了11个小时,回到驻地酒店已是早上六点多了,又饿,又累,又困。夏雅梅还是坚持按照防护要求洗了半个小时澡,然后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拿起手机,夏雅梅看到有好多未接来电和微信信息。一打开微信语音,就传来姐姐的哭声,一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袭来,姐姐说,外公去世了。
“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陈丽娟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夏雅梅刚缓过来。
就在出发当天,病重的外公还给夏雅梅发了视频,答应等着她回去,一起吃团圆饭。
“可外公没有等到。”电话这头,陈丽娟听她抽泣着说,家里人怕她工作分心,没有告诉她,可是姐姐知道雅梅对外公的感情,还是将这个噩耗告诉了她。
听着她一边哭一边说着没有见到外公最后一面的遗憾,没有尽孝的愧疚。夏雅梅哭得泣不成声,像个不经事的孩子……那一刻,感同身受的陈丽娟好想去抱抱她、安慰她、照顾她。但严格的防控制度,队员之间不能串门,陈丽娟只能在电话里安慰她,在微信里拥抱她,鼓励她。
然而,哭过之后,方舱里的日子还得继续,患者还在等着她们。三姐妹互相打气,收拾好心情,把悲伤都留在了那一刻。当第二天穿上防护服,她们又成了战士。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
2月28日,汉阳国博方舱医院休息区,夏雅梅和雅安市援鄂医疗队其他四名队员,面对党旗,庄严宣誓,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3月17日,陈丽娟、夏雅梅、曹梦诗圆满完成援鄂医疗任务后返回四川,在集中隔离休整点,她们第一时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与家人“隔空拥抱”。
约翰•肖尔斯在《许愿树》中写道:“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听说要接受采访,汉源县中医院的三朵姐妹花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就是做了一个医务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末了,她们也掷地有声地说,“若有召,再披袍,仍是不胜不归!”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此时的汉源,娇嫩的柳芽在春风里涤荡出好看的弧度,迎春花自河堤泼泄而下,点点金黄明媚了整个春天。新冠肺炎病毒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当再次回望武汉时,陈丽娟、夏雅梅、曹梦诗说,武汉的樱花该要开了,好想下一次再去武汉时,我们是相遇在樱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