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考察组在C市国际大酒店住了一晚上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先去恒泰集团看看。
C市是全省若干个县级市里经济发展状况最好的一个市,而恒泰集团又是C市的招牌企业,所以几乎每次有上级领导来考察,市委领导都会带他们去恒泰集团参观。这次也不例外。
朝霞明艳,旭日初升。
罗志和大刘、小王几个人,正穿着便衣,坐在一辆旧面包车里吃面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罗志喝了口矿泉水问道。
“早着呢,我估计省里那几个领导现在也还在吃早饭呢。”大刘说完,就又拿了个面包。
“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住几天吧?”坐在后排的小王探过头来问。
“最多也就住个两三天,几个该参观的地方参观完了,他们也就走了。”大刘说。
正说着,两辆奥迪从酒店广场那边开了过来。车子停稳后,市委书记等几个人就下了车,大步走进了酒店。
“好了,再过一会儿要出发了。”罗志说着,就喝了口水,又拿纸巾擦了擦手。
“其实恒泰集团有啥好看的,还不就是名头大。你看上次他们拆房子,搞得群众静坐示威,害我们忙了半天。”小王说。
“你以为我们穿了便衣是去干什么的?就是去防止群众闹事的。考察组里还有一个副省长,待会儿要是有群众拦路什么的,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大刘说。
“你看市里每次搞大型活动,恒泰集团都要赞助几百万,市里对它照顾一些也很正常嘛。”罗志说。
“恒泰集团哪来那么多钱呀?还不都是跟银行贷的。”大刘说。
“听说钱康泰这次在西北捐资建了六所希望小学,所以省里才点名要参观恒泰集团的。”小王说。
“他要不这么做,省里也不会想到他呀。”大刘笑着说。
“以前都说名誉买不来,完全是瞎扯。你看,一个人只要有了钱,就有能力去做好事,好事一做,名誉自然就来了。像我们,就是想去建希望小学也没钱去建啊。”
罗志说完,几个人就一起大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市委书记陪同省委考察组一行人从酒店里走了出来。他们分别上了车,罗志就也把面包车发动了起来。
一辆警车在前面开道,中间是四辆奥迪,里面坐着省、市领导,后面再有两辆警车护驾,七辆车子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上了彩虹路。
罗志和其它几个派出所的面包车,都若即若离地跟在车队后面,慢慢地行进着。
很快就到了恒泰集团厂区。省、市领导陆续下车,走了进去。几名身着警服的警察也下了警车,守在厂区大门两旁。
罗志他们的面包车也在厂旁的路边停了下来。几个人下了车,和另外几辆面包车上的便衣打了声招呼,就各自分散到了路口和路旁。
罗志和大刘就在厂门口附近转悠着。
大刘给罗志递了一根烟,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对罗志说:“上次偷自行车的那几个中学生里头,有一个跪着求我们不要告诉他家里人的孩子,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啊,怎么了?”罗志问。
大刘就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我儿子告诉我,那人是他的同学,好像是叫什么林……林小峰。我儿子没想到会是他偷的自行车,因为平时看他也不缺钱花。直到他们学校宣布要把那个林小峰开除的时候,我儿子才知道我抓的人原来是他。”
“开除?”罗志惊问。
“是啊,不过暂时还没有开除。我儿子说,林小峰很早就死了爸妈了,只剩下一个姐姐和一个爷爷。宣布开除的第二天,林小峰的姐姐就到了他们学校,当着很多人的面跪在了校长面前,求校长不要开除她弟弟。后来校长才答应,先不开除林小峰,只给他警告处分。”大刘说着,就又抽了一口烟。
罗志一声不响地看着大刘。
大刘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那天在派出所你也看到了,几个人都哭得一塌糊涂,可是只有那个林小峰没有哭。我那时还想,这个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后悔。可是昨天我儿子跟我说,林小峰的姐姐在校长室跪下来的时候,林小峰突然就趴在墙上大哭了起来。我儿子说,林小峰哭得让人特别难受。林小峰哭完后,就拼命拿手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然后就跑出了校长室,几个人去追,也没追上。”
“林小峰跑去了哪?”罗志忙问。
“我儿子说,后来才知道,林小峰是一个人跑去了墓地,他就跪在他爸妈的坟前,一直磕头一直哭,谁拉他都不起来。我儿子本来挺恨林小峰偷了他的自行车,可是他说他看见了林小峰和他姐姐这样,就觉得自己也特别难过。我儿子问我,一个原本好好的人,却把自己弄到这么惨的地步,为什么呢?”大刘说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和你儿子说的?”罗志问。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后来,我就和我儿子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应该问为什么的。”大刘说。
“这句话你儿子听得懂吗?”罗志问。
“不知道,”大刘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等他长大了,可能就明白了。”
罗志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罗志和大刘在厂区门口外边的小道上走了一会儿。罗志无聊地看着墙上的宣传栏,宣传栏里是恒泰集团的一些介绍材料,还有一些相关的照片。
大刘指了指宣传栏里的一张大照片,对罗志说:“你看,这是钱康泰去年当选人大代表时拍的照,你看他多神气。”
罗志看着照片上那张略显浮肿与冷傲的脸,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
“钱康泰的照片三天两头上报纸,我看着都觉得眼熟了,”大刘笑了笑,又说,“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别看钱康泰现在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听说他老婆已经瘫痪了十多年了,一动都不能动,每天就只能躺在床上靠氧气瓶活命。钱康泰在家请了两个护工和保姆,每天照顾他老婆。以前有人劝他重新再娶一个,可是他就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他老婆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和他一起奋斗。如果没有他老婆,他钱康泰也不会有今天,他说他要是现在把他老婆丢开不管,那就太不是东西了,而且,他现在也再找不到像他老婆那么对他真心诚意的人了,所以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娶了。”
“想不到钱康泰还挺真心的。”罗志掐灭了烟头说。
“其实一个人不管怎么样,总有他最值得珍惜的东西。不管一个人有钱没钱,变好变坏,总有一些东西是放不下的。”大刘说完,就又点了根烟。
这时候,罗志和大刘身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城东派出所的同事在路口拦住了几个情绪高涨的上访群众,让罗志这边过去看看。
罗志他们几个人过去一看,这几个要告状的群众是他们城南辖区的住户。这几户人家还是为了上次拆迁款的事,企图要来拦路上访。罗志他们几个人的头皮一下就发麻了。罗志好说歹说,劝他们要配合工作,不要有过激行为。大刘则马上打电话,通知这几户人家所在的居委会来人。
罗志的劝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惹来了更加激愤的谩骂。有一个人骂罗志是狗腿子帮凶,还有一个人企图要强行闯入厂区。大刘火了,一把就把那人给猛地拽开,大喝道:“你们有什么好骂的?你们要吃饭,我们就不要吃饭了?我们也有老婆孩子,我们也要养家糊口!你们这么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出了事情,大家没好处。”
那人被大刘喝住了,一时有些胆怯,就没敢再闯。一会儿,居委会就来了人,又劝又拉。大刘让小赵和另外一个同事一起和那几个群众讲了讲闹事的严重性,说是再不走,扰乱公共秩序,马上就可以抓回去拘留半个月。
两三分钟后,居委会的人就连哄带劝地把那几个群众给带了回去。
罗志刚歇了一口气,对讲机又响了。小王说,在恒泰集团厂区外侧的停车场附近,他拦下了一个老头,不过这个老头不像是闹事的,就是神智有些不太清楚。
罗志忽然一个激灵。他马上对大刘招了招手,说:“去停车场。”
罗志和大刘穿过马路,到了恒泰集团外侧的停车场。罗志一看,那个老头果然就是林小霓的爷爷。
大刘看了看,有些惊讶地说:“哎,这不就是上次在市府广场前碰到的那个老头吗?他倒真会凑热闹。”
老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就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车,车,车”,而且拿手指着停车场里的一排车子,身子不停地想往前挤。
“老伯,怎么你又跑出来了?停车场里我们不要去,我送你回家好不好?”罗志对着老头的耳朵大声说。
老头还是一只手拼命地向前挥舞着。
大刘走过来,看了看老头外衣上别着的那枚徽章,然后伸手从徽章后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罗志熟悉的手帕。大刘看了看手帕上的字,对罗志说:“这样子恐怕不行,我看还是照这个地址先送他回去吧。”
这时候,老头忽然非常愤怒地甩开了罗志搀着他的手。他的一条手臂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像一根枯枝般直直地指着停车场。他的嘴角在剧烈地抖动,过了好半天,才异常艰难地吐出了模糊不清的几个字:“畜,畜……畜……生……”
罗志疑惑地顺着老头伸直的手臂看向了停车场。
一瞬间,罗志的目光就被死死定住了。
就在停车场的中间,停着一辆罗志所熟悉的黑色奔驰车。而这辆车子的车牌号,最后三位是888。
“奔驰?”罗志不禁脱口惊呼。
“你看你,好像没见过奔驰车似的,大惊小怪。这辆车是钱康泰的。”大刘说。
“你怎么知道?”罗志惊讶地回头看着大刘问。
“这还用问,你看这个恒泰集团的停车场里头,除了我们的车队外,不是富康就是奥拓,只有一辆奔驰最高档,那当然是钱康泰的了。”大刘说。
大刘话刚说完,就见几位领导开始往厂区外走出来了。罗志赶紧回过神来,和小王、大刘一起,硬拉着老头离开了停车场。
不一会儿,领导们都陆陆续续地上了车。警车开道,整个车队从停车场缓缓开出。那辆黑色的奔驰车也紧跟在车队后面开了出来,慢慢地驶出了厂区范围,随着车队一起开上了彩虹路。
按照上头的通知,钱康泰要陪同省、市领导一起去东南开发区,所以罗志和大刘他们也要马上上车跟过去了。
“罗志,你先快上车。我去打辆出租,把这个老头送回去。”大刘催道。
“那好。你一会儿直接去开发区那边。”罗志一边说,一边往面包车那边跑了过去。
罗志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大刘在背后一声大叫:“小心——”
罗志猛回头,就见老头已经挣开了大刘搀着他的手,拼命般追着车队远去的方向跑上了路中央。而此时一辆小货车正巧飞速地冲着老头身后开了过去。
“嘎——”
凄厉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天空。
大刘顿时吓呆了。他像一尊雕像般愣在原地。
罗志先回过神来,他像失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跑上了马路。
老头躺在血泊中,大睁着双眼,瞪着遥远的天空,一动不动。他胸前那枚曾经代表了荣誉与理想的徽章,也早已经被鲜血模糊了图案。
罗志慌乱地拿起对讲机,发了疯似的大喊:“这里出了车祸!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