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霓还是经常很晚才回家。

　　罗志还是经常可以在深夜看到那辆黑色奔驰。

　　日历已经被翻到了十一月份，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大刘很久没去市二中附近的停车棚盯梢了。他又给他儿子买了辆新的自行车，车上挂了两把锁。大刘的儿子就跟大刘说，挂两把锁有什么用，人家小偷能开一把锁，那当然也能开两把锁。大刘无言以对。

　　城南派出所在月底的时候，抓捕了几个公交车扒窃团伙的成员。这些人中，有的是几进宫的老江湖，有的是刚入伙的迷途青年，品类繁杂。根据其中一个外号叫阿黑的青年的交待，他还曾经和几个在校中学生一起，在几所学校偷盗过数辆自行车。那些自行车经他转手卖掉后，所得赃款大家就平分了。本来他还打算让那几个学生再偷一些，不过后来他有事耽搁了，就一直没有再动手。

　　大刘听了，就和罗志说，这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刘带了两个同事，根据阿黑提供的名单，跑了三所中学，最后带回了五名学生。

　　这五名学生被大刘他们带进派出所的时候，全都吓得低着头。但是，罗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小峰。

　　林小峰在抬起头的一刹那，也看见了罗志。他的脸色顿时霎白。

　　罗志在林小峰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这种恐惧似乎也影响到了罗志，让他一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五个学生很快就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大致情况和阿黑说的差不多。其中林小峰一共偷了两辆自行车，分到了一百二十块钱。其他四个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由于数额不大，而且又是未成年人，所以按照惯例，对他们不进行拘留，而是通知这五个学生各自所在的学校以及他们的家长，把人领回去进行批评教育，并且各人退回所得赃款，另外每人再罚款五百。

　　除了林小峰以外，另外四个学生都早已经是痛哭流涕。浑浊的泪水在他们稚嫩的脸庞上恣意地流淌。罗志看着年轻的他们，不知道他们此时的痛哭，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忏悔。

　　大刘让他们分别登记一下各自的学校地址以及家长的联系方式，准备通知他们的家长来派出所领人和交罚款。一个矮个子的学生一边哭一边填好了联系地址，大刘就说：“年纪轻轻不学好，做什么不好，去做小偷？现在哭晚了，你偷车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要哭？一会儿通知了你学校和家长，带了你回去，你好好反思反思。这么小就学坏，以后长大了还怎么了得。”

　　轮到林小峰了，他的脸色一阵惨白。

　　林小峰拿起笔，却迟迟不肯写下一个字。大刘说：“怎么？不会写？把笔给我，你来说，我来记。你以为你不写，你学校和家里人就不会知道？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林小峰拿着笔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他绝望地看了眼罗志，又看了眼大刘，突然“嗵”地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求求你们，不要告诉我姐……”林小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哀求道。

　　大刘一下子就愣住了。

　　罗志一步走上前，伸手拉住了林小峰的胳膊。

　　“站起来！”罗志大声说道。他猛一用力就把林小峰拉了起来。

　　“不要……不要告诉我姐……我知道错了……你们罚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林小峰紧紧地拉着罗志的胳膊哀求道。

　　罗志心里微微一酸，便慢慢地把胳膊从林小峰的手里抽了出来。他看见林小峰的眼眶里分明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我出去一下。”罗志对大刘说完，便侧过脸，一个人大步朝门外走了出去。

　　罗志走到了派出所外面的空地上。他点了一支烟，狠命地猛吸了几口。

　　一阵凛冽的北风刮过，烟头上的火星忽明忽暗。

　　罗志抬头看着苍茫阴沉的天空，天空辽阔无际。

　　罗志出了派出所，在外面打手机给大刘，说他还要去几个治安片区看看，下午可能会很晚才到所里。大刘就说好。

　　罗志整个下午就在几个治安片区转了转。他没回所里，他怕自己会在派出所里碰到来领人的林小霓。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罗志才回了所里。五个学生已经都不在了。大刘正在整理一沓材料。

　　“那几个学生呢？都来人带回去了？”罗志问。

　　“都带回去了，”大刘摞好材料，又说，“看他们家里人，没一个像缺钱的，都穿得光鲜体面。现在的小孩子，不争气。”

　　“是啊。”罗志含糊应了一声，就收拾起了办公桌，准备下班了。

　　“对了，下午所长找我们开会，我打你手机找你，怎么说是关机了？”大刘问。

　　“哦，我手机可能没电了。开会有什么事？”罗志问。

　　“下个星期省委的一个考察组路过我们市，要在市里住几天，顺便还要看看市里的经济发展状况，局里就让每个派出所到时候调几个人过去，跟在公安局的车子后面做几天便衣。所长就决定让你、我，另外还有小王、小赵一起去。其它几个派出所也是差不多去三四个人。”大刘对罗志说。

　　“又得忙了。”罗志说。

　　“哎，没办法。”大刘说。

　　罗志下了班，就骑着车慢慢地往家里赶。路上北风呼号，阵阵寒风刮得罗志的脸隐隐作痛。

　　罗志到了自家楼下，停好了车，就往楼上走去。他刚走到二楼的转角处，就隐隐听见楼上传来了一阵阵的吵闹声。

　　他越往上走，声音就越清晰，也越熟悉。

　　罗志很快就走到了三楼。

　　林小霓家的门没关严，所以尽管罗志是在一心掏钥匙开家门，但是隔壁屋里的吵闹声还是像锥子一样全都扎到了罗志心里。

　　“你说，你干什么要去做这个？你对得起爸妈吗？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说啊……”

　　是林小霓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我对不起爸妈。”

　　是林小峰的声音。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没给你钱吗？你要钱就跟我说，干什么去做那种事……以后可怎么办啊……”林小霓的声音已经哽咽。

　　“我不要你的钱。”林小峰的声音冷漠坚定。

　　“你说什么？”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地让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罗志正在掏钥匙的手也不由停了下来。

　　“我不要你的钱……你的钱不干净。”林小峰说。

　　空气在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沉寂。

　　可怕的沉寂。

　　突然，响亮的“啪”一声，震碎了凝结着的空气。

　　林小峰捂着脸从屋里跑了出来。他飞快地朝楼下跑了去。

　　林小霓也追了出来。她朝着林小峰的背影大喊：“你回来——小峰，别跑，你回来啊——”

　　林小峰的身影很快便在楼道上消失了。

　　林小霓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蹲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罗志相信，这么绝望的哭声，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