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父亲在抬我哥上轮椅的时候,又把腰给闪了。等父亲腰伤好了以后,每次想抬大哥上轮椅,推出去转转的时候,大哥就总是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推脱,不愿意再出去。
那一天,父亲对大哥说:“小石,你看今天外面的天气多好,我抬你上轮椅,推出去看看吧?”
大哥就拿了张画纸,对父亲说:“不了,我还有幅画没画完呢。以后再出去吧。”
父亲就摇了摇了头,走了出去。
我在大哥屋里看了一会儿书,却始终没见大哥在他刚才拿的那张纸上画些什么。我就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大哥旁边,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我对大哥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干吗不出去看看?”
他就对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其实……你不用觉得有什么内疚的……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对他说。
他就看了我一眼,过了半晌,才说:“爸妈年纪也大了。可我总是拖累他们……我不想这样。”
“哥,你不要这么想。”
他一时无话,我便陷入了难言的沉默中。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对我说:“小康,我不想出去……也不想再拖累爸妈,毕竟他们年纪大了,照料我也不容易。可是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怎么讲呢……我是挺喜欢到外面去看看的,可是日子久了,就觉得那不是我呆的地方……外面的那些东西,我都觉得很陌生……我根本就已经和外面的生活脱离了……你能理解吗?”
我就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我想,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自经历过,都是很难谈得上理解的。我哥就是一个残疾人,他没有行动的能力,也没有选择生活的自由。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他从不被人想起,也从不被人理解。他的生活并不在外面那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中。
他不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了要在一个阴暗无人的角落里度过,他也只能每天蜷缩在这个清冷的角落中过日子。可是他却又偏偏向往着一片生命的绿洲。也许这就是他矛盾的根源。
外面的那个世界,其实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我哥的病正如医生在二十多年前所预言的那样,开始加重了。他的双腿和双臂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加速退化了。他的手指也由于肌肉萎缩,而渐渐变得蜷曲不直。他已经很难再握着笔,画出他想画的风景了。
在大哥二十四周岁生日的那天,他让我给他照了一张照片。他平时是不喜欢拍照的,可是在那一天,大哥却很突然地提出要我给他拍一张照。于是我就进屋拿出了相机。大哥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手中相机上的镜头,嘴角微微上翘,流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一丝笑容中,带有些许的留恋,还带有些许的迷惘。
“咔”一声,照片拍好了。
大哥便很轻松地笑了,像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而这就是我大哥一生中照的最后一张照片。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大哥似乎对于自己病情的恶化毫不在意。
而窗外的那个女孩,也再没有出现过。
每天的黄昏时分,大哥依然还是会在窗旁默默地守候着那一缕夕阳的余晖。只是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惆怅。
两年后,大哥的咀嚼肌开始退化。他已经无法吃东西了,只能喝一些米粥之类的半流质食物,有时候连说话都很困难。父母从医院里给他配了一大堆的药回来,大哥便靠着这些药勉强度日。
那一天,我喂大哥吃完一碗米粥后,就放下碗,坐在了他的旁边。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哥的眼窝深陷,两颊干黄。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我就拿起茶壶,喂他喝了两口水。他很费力地咽下了一口茶水,咳嗽了几下。然后便微微地喘了一口气,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中握着那串石佛珠,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小康,你还记不记得……在你两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福石寺的事?”
我就笑了笑说:“哎,那时我才两岁,哪能记得什么事呢?早没印象了。”
大哥就也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要不是爸妈告诉我,我也早忘了。那时候圆觉把佛珠送给了我,说它会保佑我,说不定我哪天就能跑能跳了……”大哥顿了顿,又继续说,“其实一串石头又真的能保佑什么呢……可是我还是一直让自己戴着它。我是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好起来,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过完自己这一辈子……可是……”
大哥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哽咽了。
我从大哥的手中接过这串石佛珠。沉甸甸的佛珠被我大哥的掌心捂得暖哄哄的。我看着这串佛珠,它依旧是那样的光滑坚硬,时光的流逝似乎并没有消磨掉它的亮泽。而那一颗裂了细缝的佛珠,却已经没有丝毫的光亮了。它的表面爬满了细细的裂痕,如同菩提叶上的条条脉络。而每一条暗灰色的脉络里,似乎都还残存着我哥绝望的血丝。
“唉——”大哥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声低沉的叹息,听起来是那样的压抑,仿佛是凝聚了二十多年的阴郁。大哥看着我,对我说:“小康,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帮我把这串石佛珠给丢到福石寺后面的放生池里去吧……”
“看你说的,你好好的,干吗去想这种丧气的事。你这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抬你上轮椅,推着你到大街上去逛逛,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呀,你还没有看够呢,怎么可以说什么在不在的话。还有很多好日子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大哥就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小康,在你小的时候,我问你:‘外边好吗?’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嗨,这个我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说:‘外边好啊。外面有很多东西,有树,有花,有商店,有公园,还有人。’”
说完,我就和大哥一起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开心地笑着,直到最后都笑出了眼泪。
两年后,大哥就住进了医院。
在他神志还清醒的时候,他就把佛珠从自己手上褪了下来,交给了我。
而当这一个金色的秋天向我们走来的时候,大哥便因为全身衰竭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