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画过很多东西,可他就是没画过人像画。
其实画人像应该算是素描的基本功之一。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哥对人像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想他之所以会突然对人像画感兴趣,也许是想画一个人吧。
于是在后来的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父亲便推着大哥去了一趟书店。大哥第一次进书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琳琅满目的书架,眼中有些欣喜,也有些陌生。
他最后挑了两本人像素描的教材和一本《牛虻》。而我也没闲着,跑到书店的楼上去买了一本漫画书。
父亲推着他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他的手里拿着几本书,目光不停地注视着街上的一切。当他看着这条大街上的一切的时候,他的身上便充满了一股热烈的生命力。我想大哥身上的这种生命力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它一直就在他的血液里流动着。只不过当命运的缰绳捆住了他前行的脚步的时候,这种生命力才被压抑了下去。所以我大哥真正失去的并非是健康,而是生命的自由。这也正是其无尽痛苦的心灵根源。他那追求自由的梦想只要能够稍稍摆脱命运的禁锢,便会迸发出无比炙热的生命力。
大哥的目光停留在了路边的一个小孩身上。这个胖乎乎的小孩长得很可爱,而在他身旁站着的一位中年妇女应该便是他的母亲。小孩正在玩具店的门口发脾气,而他的母亲似乎想要带他离开玩具店。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便在玩具店的门口上演了一场拉锯战。
父亲推着大哥走过玩具店的时候,大哥正在和我说画画的事。我俩正说的高兴的时候,从身后那个玩具店的门口便隐隐传来了那位中年妇女哄小孩的声音:“喔,喔,别闹了,先回去,那个玩具妈妈下次再给你买,好不好……听话。你看……那边那个坐轮椅的,就是不听话才变成这样的……你要是不听话,以后长大了也会像他一样变成残废,坐轮椅……听话,快跟我回家去……”
大哥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表情,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了他嘴角的一阵抽搐。他的眼神变得很慌张,似乎还带有一丝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他的内心。他就像是一个不被人们所容纳的怪物,在痛苦地逃避着各种犀利的目光。他那苍白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动,仿佛是想要抗拒某种情绪的喷发。在他的脸上,铺满了铁一般坚硬的淡漠表情。对于他来说,淡漠已经成为了他掩饰自己脆弱的最好方式。
父亲推着大哥,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而我也就跟在后面,逃也似的穿过了大街……
以后每到星期天的时候,大哥还是会坐着轮椅到街上去看看。但是在他的身上,似乎总是多了那么一层透明的隔膜。
光阴似水,一去不回头。我很快就走过了自己的十八岁。而大哥的生活看起来却仍然没有大的改变。
他依旧还是每天画着他的画。空下来的时候,就朝窗外看看,出一会儿神,或者就一个人默默地捻着佛珠想些什么。
每天傍晚的时候,那个女孩还是会迎着夕阳,从窗外的小路上经过。她现在早已经留了一头柔顺的披肩长发。当风儿轻轻拂过的时候,几缕长长的发丝便会轻柔地飘扬起来。她也已经有好几年没穿过那一袭淡蓝色的连衣裙了。如今的她,总是会穿着一身文静恬淡的休闲女装漫步在这条久远的小路上。
每天的黄昏,大哥都会一个人在窗旁静静地守候。窗外那抹夕阳的余晖,五年来一直牵引着大哥的目光。
只是如今在大哥那深沉的目光中,不可避免地多了一缕淡淡的忧伤。
他有时也会在纸上画下一个人的轮廓,然后便停下笔,静静地思索着一些东西。他似乎是一直都很想把这个轮廓给画清晰,让它成为一幅美丽的图景。但是他每次想要在轮廓上动笔的时候,又总会感到有些茫然无措。于是,他就只能放下笔,对着画纸,轻轻叹一口气。
其实岁月还是在大哥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不再是那个充满了生活热望的青春少年了,在他的身上,我常常都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静默。这种静默,往往蕴含了太多的痛楚与无奈。
生活真的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小小一扇窗,就分隔出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