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的外甥的确说话算话,饭馆的装修在元宵节的前一天按时完工了。老程的外甥收了卢阿昌全部的材料费和一半的人工费,卢阿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请老程和他的外甥以及那些装修工一起在新的饭馆里吃了一顿。大家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卢阿昌真的把新饭馆布置成了他当兵那时候住的样子。在饭馆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泛黄的军大衣。这件厚厚的军大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衣架上,仿佛是某种记忆的躯壳,仍在提醒着人们过往的一切。地板上原有的光亮的地砖全都不见了,改成了灰秃秃的水泥地。墙壁也是一律灰白色。墙上贴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奖状,一眼看去,就像是在墙上贴了一种过时的墙纸。几只黄绿色的旧布包挂在墙上,似乎将一种远去的感觉留在了包裹内。木桌木椅都很整齐,充满了朴素的味道。在饭馆的角落,放着一只旧煤炉。煤炉的上面,放着一把底部发黑的旧开水壶。水壶内,装着半壶开水。窗台上的那盆塑料花则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姿势。
卢阿昌把饭馆的名字也改了,改成了“老兵酒家”。
他看着新的饭馆,心里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杨小音。他想起了那时候杨小音一起和他说装修的事,一起和他开玩笑,一起帮他饭馆改名。如今饭馆装修一新,他却没见到杨小音。
卢阿昌并没有去找她。
杨小音似乎也就这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转眼就到了三月,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
王建业又来饭馆里蹭了好几顿饭。这一天,他跟卢阿昌闲聊。他不经意间对卢阿昌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报社的小杨?就是上次何中天介绍的那个女记者?”
“怎么了?”卢阿昌马上问。
“她上个月让何中天给辞了。”王建业点了根烟,继续说,“这件事他们报社的人私底下都在传。你猜为什么?原来她是何中天的情人。何中天的老婆本来就对何中天不太放心,可是几次回来突击检查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谁知上个月,何中天老婆突然又从上海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回了这边的家。她拿钥匙一打开门,就看见何中天在扇杨小音耳光,杨小音的衣服也已经被撕坏了。你说这不是什么都清楚了吗?于是她就大闹了一场。她让何中天选择,要么和她离婚,要么让杨小音滚蛋。何中天又不傻,他当然不能离开他老婆这棵摇钱树了。再说了,这事也不能闹大,要不然在报社的影响也不好,对他前途不利。于是何中天就给了杨小音一小笔钱,打发了她,还让她辞了职。”
“杨小音就这么答应了?”卢阿昌问。
“唉,不然怎么样?”王建业狠狠地抽了口烟,继续说,“何中天老婆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跟杨小音讲,要是杨小音敢不答应的话,她就让杨小音老家的人都知道她在这边干了什么。你说杨小音还能怎么办?只能拿了点钱走人。听说杨小音的母亲身体也不太好,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得气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来。要是双方闹起来,何中天最多就是丢个职位,照样可以跟他老婆去做生意。可杨小音就输不起了。”
接下来王建业还说了些什么,卢阿昌都没有再听清楚。卢阿昌的心中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卢阿昌正站在门口等待着未知的客人。
天边一轮残阳如血。金黄色的夕阳余辉照射在卢阿昌的身上,让他忽然有了某种触动。这种触动在他体内不断地延伸,直至最后在他的胸口纠结成了一股解不开的伤感。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卢阿昌说。
对方没有应。
卢阿昌突然一个激灵,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这个电话是杨小音打过来的。
“喂,是小音吗?我知道是你……你说话呀。”卢阿昌有些着急地说。
“是我。我……已经离开何中天了。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要坐客车回唐县去了。所以……就想打个电话和你告个别。”杨小音的声音听起来轻得就像是一阵微风。
“你在哪?让我送送你吧。”卢阿昌说。
“……还是不要了。”
“就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卢阿昌轻声说。
“那……我在恋尘咖啡屋等你。”
卢阿昌让老程看一下店,自己飞快地跑了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卢阿昌到了恋尘咖啡屋。一进门,就看见杨小音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她的眼睛茫茫然地看着窗外,白皙光洁的脸上透着几分憔悴。
卢阿昌坐下后,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他看着杨小音,心中忍不住感到了一阵苦涩。
“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卢阿昌问。
“是几天前决定的。我已经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想回到唐县,去过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希望可以重新开始吧。”杨小音淡淡地说。
“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了?”
“嗯……我想不会了。”杨小音轻轻叹了一口气,“这里……没有我的家。”
“我以后过年的时候回唐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碰见你。”卢阿昌有些伤感地说。
“可能会碰到吧。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生活的。”杨小音看着咖啡壶,静静地说。
“我的饭馆装修好了,装修得就像我以前在部队里住的那样子。名字也换了,叫‘老兵酒家’。这名字还是你给起的……你还没有去我那里看过呢。”卢阿昌说。
“真的?”杨小音很好看地笑了起来,“你的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惜我不能再在新的饭馆里和你一起聊天了。”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那时候的阿昌饭馆,有点破落,却很安静,也很温暖。”杨小音轻轻地说。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卢阿昌便送杨小音上了出租车。最后,两人互道了一句珍重。
出租车融入了茫茫车流中。过了一会儿,便从卢阿昌的视野中消失了。
卢阿昌看着满大街的人来车往,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也许有些纯洁的东西,真的已经被这个前进着的时代所抛弃了。在滚滚红尘之中,每个人都是如此地飘浮不定,寂寞无依。看烟火人间,几许无奈,几许惆怅。
卢阿昌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满天的灿烂烟花。那些燃烧着的烟花,是如此地绚丽,如此地短暂。
这些美丽的瞬间,已经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记忆中。
忘不了那悄然远去的怦然心动,只因那年的烟花特别多。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