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晴朗。
卢阿昌和杨小音一起去了山上的风景区游玩。
两人走着走着,胳膊就不知不觉挽在了一起。杨小音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景致,卢阿昌则一路说段子,惹得杨小音不停发笑。笑得厉害了,就在卢阿昌身上捶两拳。她一捶,卢阿昌就说得更流利了。
两人走累了,就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卢阿昌去买了两瓶水。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杨小音喝了一口水说。
“我也是。”卢阿昌说。
“其实现在看看,唐县这边也挺好的,真不想再离开了。”杨小音说。
“是啊,一个人呆在外边真是挺累的。有时候想找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也没有。”卢阿昌叹道。
“那你得赶紧找个人结婚,成个家,到时候你老婆整天和你说这说那,你就不愁没人和你说话了。恐怕嫌烦还来不及呢。”杨小音说完就哈哈笑了起来。
卢阿昌也忍不住笑了,他对杨小音说:“谁能看得上我呀。你呢,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公?”
“我呀,嗯,只要他人好就行了。要靠得住,能顾家。可以给我一个温暖的小家,照顾我一辈子。”
“嗬,要求不高嘛。不过这种傻瓜可不太好找。”卢阿昌笑说。
“什么呀,你居然说我未来的老公是傻瓜。”杨小音说着便在卢阿昌肩上用力捶了一下。
“好好,不傻不傻,你以后的老公一定是英俊潇洒,有车有房,一天二十四小时就围着你转。”卢阿昌说。
杨小音就掩嘴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两人就这么嬉笑着玩闹了大半天,一点也没觉得冷。
到傍晚的时候,山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多半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想不到平时来这的人也挺多的。”卢阿昌说。
“是啊,听说几年前有好几百人来这迎接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呢。怎么样?我们要不要也留下来看看这黄昏落日啊?”
“好啊,反正来都来了,就凑一次热闹好了。”卢阿昌说。
于是两个人就也挑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远处那朦胧的夕阳慢慢西坠。
鲜红的落日柔和地照耀着天地万物,让人感到了一种黄昏的温柔。天边的云彩被镀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芒,从而使广袤的天空变得生动了起来。夕阳那暖人的光线照射在人的身上,人也好像变得晶莹明亮了不少。
卢阿昌转过头看了眼杨小音。她很专注地看着远方,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泽在闪动。
卢阿昌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天边。只见一轮红色夕阳渐渐隐入了无边的昏黄地平线。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卢阿昌和杨小音便一起下了山。
两人一起坐出租车到文化广场附近的肯德基吃了一顿。看着杨小音大块朵颐,卢阿昌觉得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少。
也许对于一顿饭的感觉,并不在于吃了什么,而是在于和谁一起吃吧。卢阿昌想。
“你想什么呢?快吃吧。”杨小音嚼着鸡腿汉堡对卢阿昌说。
卢阿昌不由笑了笑。他从心底里喜欢她的这种可爱。这种可爱,是当年那个文静的陈诗所不曾有的。
卢阿昌一边笑一边扭过头看着窗外。往事如潮水般涌向了他的心头。
多少年以前,他就是和陈诗在这里看着烟火,梦想着未来。那时候,两人都把将来的人生想象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出。可是生活却玩弄了这种梦想,让所有美好的希望都变得渺小又可笑。此时,在卢阿昌的脑海中,又隐隐约约地出现了陈诗的轮廓。那个轮廓,是如此地熟悉,又是如此地久远。也许人真的是无法把自己与回忆分割开来,因为无论你怎样躲闪,某些难忘的身影总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脑海里,让你重温昨日的旧梦。而人又似乎并不能把过往的记忆全部留住,因为无论有怎样的刻骨铭心,那些曾经清晰的身影最终都会被时间冲淡,变得模糊不清,让你无法再去细看那段真实的过往,只能留下一丝淡淡的忧伤。
就在这种淡淡的忧伤中,卢阿昌发现自己对唐县的感觉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唐县经过这几年的建设,可以说是旧貌换新颜,一年新一年。有很多街道和建筑都是在这几年间新建的,所以卢阿昌恍惚觉得东盛市比这里更有一种故乡般的亲切感。据说文化广场也要在明年改造了,卢阿昌真不知道在文化广场改造了以后,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自己留恋的。
卢阿昌想到这里,就又转回头来,看着杨小音。一种甜蜜而温馨的感觉又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
两人吃完后,便一起往广场那边慢慢走了过去。街上已是华灯齐放,七彩霓虹照耀着夜空。
广场上有一支老年歌舞队正在表演,看的人寥寥无几。观众大都是在交头接耳地说话或者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一队时装模特,在广场上走起了秀。这时,众人纷纷把目光聚向了广场,聚向了那队表情生酷的模特。那些模特僵硬的身影在广场上灵活地移动,观众的目光便也随之游移不定。
卢阿昌和杨小音觉得有些无聊,便一起钻出了人群。
在广场的角落,有好几个小孩在玩电火花。所谓的电火花,就是一根涂有火药的铁丝样的小棍,拿在手里点燃后,它就会绽出无数电火花一样的火星。十根一袋,只卖一元人民币。
有些美丽的东西,其实很廉价。
卢阿昌也去买了两袋,和杨小音一起在一处角落的空地上玩了起来。这块空地上刚有人放了爆竹,因此纸屑满地。这些凌乱的碎纸屑,就像是被撕碎的激情一样无可收拾。
卢阿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杨小音手中拿着的电火花。
铁丝的顶端便随之燃出了火花。火花“咝咝”地响着,不停地释放着自己的热情。无数微小的火星纷纷从火花间坠落。火星的光亮转瞬即逝,在坠向地面的过程中,微小的火星化成了灰烬。火花继续燃烧,无数火星不停撒落。铁丝随着火花的绽放,慢慢变黑,直至最后涂在铁丝上面的火药燃尽,火花才熄灭。
卢阿昌和杨小音玩了一根又一根,情绪越来越亢奋。最后两人干脆拿一大把电火花拢在一起,共同点燃。只见这一束电火花强烈地燃烧着自己,绽出了令人眩目的无数火花,尘埃般微小的火星像天女散花般纷纷落向地面,仿佛是一场人为的微小流星雨。
杨小音注视着这束电火花,笑得无比灿烂。卢阿昌看着她那张让风吹得有些微红的笑脸,心中一阵牵动。
电火花燃尽的时候,广场那边的人群中发出了欢叫声。两人便牵着手跑了回去看热闹。
开始放烟火了。
“轰”的一声巨响,一支冲天炮上了天,化成了一朵盛开在夜空中的巨大火莲。随后,大大小小的烟花纷纷在空中绽放,争妍斗艳,流光溢彩。无数火焰照亮了迷茫的夜幕,划破了夜的寂静。充满了爆发力的朵朵烟花在火药的能量下,直窜上天,化成了最绚丽的彩色火焰,盛开出了最美丽的耀眼花朵,实现了光与火的奇迹。烟花纷纷绽开,无数火焰在空中划过了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然后便义无反顾地向浑浊的地面坠落了下去,形成了一片光的帘幕。在这光的帘幕中,又有无数团火焰喷向了夜空,继续开放出无数朵激情的烟花,然后再化为最炫的火焰流星雨,共同融入这光的帘幕,投向了大地的拥抱。
漆黑寂寞的夜空在无数烟花的点缀下,变得缤纷绚丽,灿烂无比。
人群中不时发出热闹的欢呼声。
整场烟火放了大概有半小时左右。等烟火放得差不多的时候,人们的热情也耗得所剩无几了。于是众人便纷纷散场。
卢阿昌和杨小音就一起坐出租车回了度假村。
卢阿昌送杨小音到了房间门口。杨小音打开了房门,却没有进去。她转过头来看着卢阿昌,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好啊。”卢阿昌说。
卢阿昌就和杨小音一起走进了她的房间,然后顺手轻轻把门给关上了。
杨小音要给卢阿昌倒杯水,卢阿昌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于是杨小音就势倒在了卢阿昌的怀中。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边拥抱着,谁也没有感到意外。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杨小音在卢阿昌怀里轻声说。
“看出什么来了?”卢阿昌问。
“看出你对我好。”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卢阿昌问。
“那天和王建业到你饭馆,你见我冷得搓了一下手,就马上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卢阿昌柔声说。
说完,他就抱起杨小音,往房间里走去。
这时候,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卢阿昌不得不放下了杨小音。这个铃声是从杨小音的手机里传出来的。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卢阿昌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和杨小音一起进门的时候,这个手机就已经放在茶几上了。也就是说,杨小音今天出去时并没有带着手机。
只见杨小音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她那俏丽的脸庞也显得很是苍白。她看着茶几上的手机,一动也不动。
“你先接电话吧。”卢阿昌对杨小音说。
“我不想接。”杨小音固执地说。
手机铃声停了。但是很快又响了起来。清脆的和弦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震荡着每个人的脑神经。
卢阿昌就觉得有点尴尬,他说:“要不我出去,你先把电话接了。”
“我不想接这人的电话。”杨小音说。
“你知道是谁?”卢阿昌不禁问。
杨小音就跑向了茶几,她抓起手机,接通,听了两句。然后走过来,将手机放在了卢阿昌耳边。接着,他就从手机里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我老婆已经回上海去了,她什么都没发现。你快点回来,我日想夜想,都在想你,想得不行了……”
这是何中天的声音。
卢阿昌感到了一阵恶心。
他胸中那火热的激情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南极的冰川,在一瞬间就凝结成了坚固的痛感。
杨小音对着手机“嗯”了几声,然后就冷冷地挂了。
卢阿昌和杨小音面对面地站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小音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长发,对卢阿昌说:“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陌生?”
“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卢阿昌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
“有没有兴趣听我说说自己的故事?”杨小音问。
卢阿昌看着杨小音,她的手臂撑在并拢的膝盖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小鹿。卢阿昌忽然有些不忍,就说:“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也真的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的眼睛木然地看着茶几上的杯子,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了起来。她的父亲在她和她弟弟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只留下她母亲一个人拉扯大了她姐弟俩。她和弟弟两个人从小就让人看不起,族里的亲戚躲她一家人就像躲瘟神一样。她母亲辛辛苦苦挣钱,也只能勉强糊口。后来她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改嫁给了一个开烟酒店的老男人。这个老男人几乎天天打骂她们三个人。几年后,这个老男人就得癌症死了。从此以后,亲戚们躲她一家躲得更远了。她考上大学后,本来不想去上学,而要出去打工挣钱,可她母亲死活不让。后来,她母亲跪着求她大伯,才借到了送她上大学的钱。她上大学后的第二年,她母亲就得了肝病。那时候,她弟弟在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她母亲根本就拿不出钱去医院看病。她拼了命地打工,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就在这时候,何中天出现了。她没有理由不做他的情人。如果她不做他的情人,那自己早晚也得去夜总会才能把钱挣出来。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所以在何中天向她委婉地提出想让她做自己情人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时候她才念大二。很快地,她家里的经济状况好转了。她还了欠她大伯的钱,她弟弟的学费也不用担心了。她母亲的病经过入院治疗后,也好转了不少。这一切的好转,都是拜何中天所赐。何中天的钱大多是从他那个在上海做生意的老婆那里得来的,所以他出手相当阔绰。当她母亲问她哪来这么多钱的时候,她就扯谎说自己在外企打工,做临时文秘。她母亲就很欣慰地笑了。在她毕业后,何中天又很顺利地帮她进了报社,让她端了个好饭碗。当然了,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保持着。
何中天让杨小音的手机一天到晚地开着,时时刻刻都要知道她的行踪,当然也是有些要她随传随到的意思。杨小音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畸形的生活了。就在她最压抑的时候,卢阿昌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那一天深夜,她从何中天家里出来,偶然地进了阿昌饭馆,吃了一碗热汤面。从此以后,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安静而又略显破落的小天地。在这个宁静的小饭馆里,她可以暂时地忘掉一切。所以她以后每次从何中天家里出来,都会到阿昌饭馆坐上一会儿。直到卢阿昌认识了何中天,这种平衡才被打破。
杨小音在对卢阿昌讲这些的时候,一脸平静。就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冷漠。
杨小音说完这些以后,就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说:“我今天故意不带手机,就是想能开开心心地过一天。没想到……你会不会怪我骗了你?”
卢阿昌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杨小音,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杨小音凄然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卢阿昌起床后,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就收拾起了行李。行李收拾好后,他就走出自己房间,来到了隔壁杨小音的房门前。
他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的心里一下子就着了慌。他跑到底楼的前台,问服务员要杨小音房间的钥匙。服务员看了一下登记表,对他说,那位客人昨晚就结账退房走了。
卢阿昌的心绪一下子就飘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