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的外甥倒是个很厚道的人，他对卢阿昌说，装修的事没有问题，一定让你满意。不过现在快到年底了，很多装修工都是要回外地去的。这样好了，我们在春节前争取把你这饭馆先装修掉大半，剩下一小半在春节后继续做，总之一定在元宵节以前完工。钱的事情好商量，我就收你材料费，人工费只收一半。你看好不好？

　　卢阿昌就说，好，好，谢谢。

　　小年夜这天上午，卢阿昌就和杨小音一起坐上了返回唐县的长途客车。

　　车厢中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卢阿昌和杨小音坐在一起。一路上两人一起说了很多往事，大都是对于唐县的记忆。比如县东头那条河里的鱼很多，县南边的图书馆楼房太旧了，县中的老校长以前是体育教练，等等。

　　谈起这些的时候，杨小音便显得十分开心。她的眼神是如此的明媚，就像是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郁气息。与那天在酒楼里看到的沉郁的她完全不同。卢阿昌不禁疑惑于自己的直觉，究竟在她阳光灿烂的笑容后面，躲藏着怎样的一份心情呢？

　　两人一起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时间漫长。

　　下午的时候，车子就已经到了唐县的汽车站。两人下车后，说好了到年初五再一起走。

　　然后，两人就分别打了辆出租车。卢阿昌和杨小音相互道过一声再见后，两辆出租车便各自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开了出去。

　　卢阿昌到家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后院里浇花。

　　卢阿昌的父亲看见卢阿昌回来，显得十分高兴，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卢阿昌看见父亲苍老的样子，心里便感到了一丝歉疚。自从母亲过世后，这个家里便只剩下了父亲一个人。卢阿昌曾经想让父亲搬到东盛市去和他一起住，但老人家死活不愿意。他对卢阿昌说，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已经活累了，不想再背井离乡地去外面了，人老了要叶落归根才是。

　　于是，卢阿昌后来也就没有再勉强父亲。

　　第二天是大年夜，卢阿昌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下，又烧了一桌年夜饭。老人家乐呵呵的。

　　卢阿昌告诉父亲，自己在外面过得很好，饭馆的生意也很好，不用担心。老人家就点了几下头。

　　卢阿昌又说，你要注意身体，吃东西也不要乱吃，我想在这边给你找个佣人，这样一来，你日常的生活也好有人照料照料。

　　老人家就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身体好着呢，真要是哪天不行了，那我就交点钱，上养老院去。我不用佣人。

　　卢阿昌就没有再说。

　　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勉强过他，所以他也不想勉强父亲。

　　吃年夜饭的时候，卢阿昌的父亲很高兴地说了许多事情。大都是以前卢阿昌的母亲在世时的那些事。他还说了很多卢阿昌小时候的事，说得笑呵呵的。

　　人老了，也就只能从回忆中寻找快乐了。卢阿昌突然很悲哀地发现，人要是老了，那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阿昌啊，你在外面要好好做生意。要是能遇到合适的对象，那就结婚吧。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牵挂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事。”卢阿昌的父亲说。

　　“好的，知道了。”卢阿昌不想说这些。

　　“唉，”老人家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其实呢，少年夫妻老来伴，人结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老来有个伴。”

　　卢阿昌就很顺从地点了几下头。

　　年初三的下午，卢阿昌的父亲和卢阿昌一起去了趟墓园。

　　卢阿昌在母亲的坟前烧了一些冥纸，然后便和父亲一起，静静地站在墓前沉默着。

　　卢阿昌父亲低声说：“你妈在世的时候，经常怪我。说都是我不对，从小就教你当兵有多好。那时候你被选中去当了兵，虽然经常挂念你，但我和你妈都打心眼里替你高兴。直到你后来提干、结婚，我和你妈都觉得你这辈子会过得不错。谁知道你后来和陈诗离了婚，然后又转业，再失业，最后去了外地。过得这样不如意。我现在经常想，也许你妈说得对，要是你没有当兵，那陈诗也就不会和你离婚，后来的那些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要是我没有当兵的话，陈诗当初也不会和我结婚。”卢阿昌淡淡地说。

　　“唉，”卢阿昌的父亲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错。现在这个年头……真的是变得太快了。”

　　回去的路上，卢阿昌一直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对陈诗的记忆好像已经很模糊了，就像是一个早已远去的背影一样，让人看不清当初的印象。不过在这个难忘的印象渐渐褪色之后，卢阿昌反而觉得自己理解了陈诗。卢阿昌觉得陈诗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让陈诗找到归宿感。或者可以说，当年身在外地部队的卢阿昌，是没有办法与陈诗共同经营好一个小家庭的。很多看似偶然的结局，其实都是必然的事情。这就是生活。

　　卢阿昌突然就很想念杨小音。他一想起杨小音，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

　　不知道杨小音现在怎么样了，卢阿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