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夜雨十年灯 作者:高淳 字数:143216 更新时间:2020-09-14

  李开明清晨在小区的拐角处买早点的时候,碰到了同样是来买早点的副镇长赵一白。两人在这种情形下的相遇显得很是出其不意。赵一白和李开明在油饼摊前亲切地握了一下手,然后又嘴里喷着白气相互热烈地寒暄了几句。李开明对赵一白说:“赵镇,你也买早点啊?怎么到这来买了?”

  赵一白就笑着说:“我在这里买了房子,上个月才搬来。没想到和你老李住在一个小区了,真是巧啊。”

  于是李开明就随着赵一白一起呵呵地笑了两声。

  赵一白又说:“你们下午还要到街道去慰问吧?”

  “是啊,年末的时候就是事多。”李开明说。

  “真是辛苦了,不容易啊。”赵一白感叹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全靠领导关心。”李开明说。

  这时候,摊主又煎好了两个油饼。因为李开明是老主顾,所以摊主就把包好的一只热气腾腾的油饼先给了李开明。但李开明接过油饼就顺手先递给了赵一白,然后自己再拿那另外的一只。摊主便感到有些好笑,不就两个饼吗,干嘛还要分什么先后?

  两人各自付了钱,就一起往回走。赵一白说:“老李,你可要好好干啊。最近机关里各科室都会有些调动。你这些年来的工作成绩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很不错啊。”

  李开明的心情便开始激动了起来。他觉得很有必要揣摩一下这几句话的意思。

  很快就到了小区口。赵一白手往东边一指,说:“我就住在那边,有空来坐。上午我会到你们科里来拿老龄工作的材料,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李开明心情极好地说。

  一大早上班后,李开明就把修改好的创建老龄工作示范镇的讲演材料交给了周伟。周伟在几天前已经看过了这篇材料,他当时改了几个字,让李开明再加长一点。于是李开明便按照指示,对这篇让他足足写了一个星期的材料做了一些让人满意的修改。现在周伟手中拿着修改过了的材料,简单地翻看了两页,然后非常满意地点了几下头,对李开明说:“李科啊,你写材料真是有水平,每次都写得很不错。这些东西要是换了别人来写,还真不一定能写出来。”

  李开明就很谦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嘛。写的只是一般,很一般。”

  周伟又对李开明说:“最近大家都挺忙的。你待会儿去王会计那商量一下,慰问结束后科里每人也顺便发几桶色拉油什么的。”

  于是李开明就走回了自己办公室忙了起来。谁都看得出,周伟最近总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李开明心想,有什么好得意的,还没正式宣布调动名单呢。

  李开明坐着,默默地盘算着自己调动的可能性与机会率。他看着坐在前面一张办公桌前的郑有为的后背,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和郑有为两个人在科里的副科长这个位子上呆的时间也都不短了,因此这次应该都有被调动一下的可能。虽然在李开明的主观意识中,觉得郑有为是个鼠目寸光的鼠辈,但在客观上,郑有为的工作也是很受领导肯定的。所以,李开明一方面不认为自己和郑有为是同类,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郑有为和自己是旗鼓相当。

  李开明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赵一白来了。他在周伟那里拿了材料,坐下来看了一会。然后两人就一边说一边往李开明办公室走了过来。李开明和郑有为就同时起身迎了上去。

  赵一白向李开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他对李开明说:“老李,这讲演材料写得不错啊。”

  李开明就呵呵了两声。

  赵一白又回头跟周伟说:“这段时间是忙一点,下星期还要开老龄工作示范镇的现场会,该准备的事情你们都准备好了没有?”

  周伟就做了很肯定的回答。

  赵一白在木沙发上坐了下来,郑有为就赶紧在一只一次性纸杯里泡了杯茶,端了上去。赵一白就对郑有为说:“小赵呢?怎么不在?”

  郑有为就回答说:“噢,打印机里没油墨了,他刚上班我就让他买去了。”

  事实上,科里的这台打印机前天刚加过新油墨。

  “他工作上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郑科你就教教他。年轻人嘛,要多锻炼锻炼。小赵这孩子我知道,他还是很勤奋的。多督促督促他,该批评的尽管批评。”赵一白对郑有为说道。

  郑有为忙笑着说:“小赵工作一向很卖力的。”

  周伟也说:“小赵在这干的很不错。赵镇你放心好了。”

  赵一白就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喝完半杯茶后,就起身走了。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周伟就带着李开明他们出发了。他们坐着三辆别克车,到各街道的孤寡老人、残疾人、下岗工人等困难户的家中进行了深切的慰问,并向他们致以了真诚的问候,然后就送上了用劣质红纸礼包装着的二百块钱慰问金。最后又让困难户的户主一只手里拿着红包,另一只手和前去慰问的民政人员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摆了个很机械的姿势,以便让另一位手中举着索尼照相机的民政人员拍照留念。户主的脸还被要求对着照相机镜头做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咔嚓”,闪光灯一闪,照拍好了。

  于是慰问一户人家的程序也就相应结束。大家蜂拥而出,上了车,又开始往下一个困难户的家里慰问去了。

  如此这样,一天下来,慰问了二十多户人家。回去的时候,李开明、郑有为、老何同坐在一辆车里。三个人共同抱怨着这一天的劳累,也共同感叹着那些困难户的生活境况,以至于最后又一起唏嘘不已。

  老何说:“刚才那户人家也真够穷的。都快过年了,那个眼睛看不见东西的孩子还在吃咸菜下饭。”

  李开明就叹了口气说:“是啊,你看刚才那瞎眼孩子的爹妈,他们两个都下了岗,连咸菜都舍不得吃,只在自己饭里泡了点水,撒了点盐,吃进嘴里也不知是个什么味。”

  车里几个人一时都沉静了下来,谁都不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郑有为说:“其实给他们两百块钱,也撑不了多久。一年到头的苦,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我们每年这样闹哄哄地去每户人家慰问一次,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李开明就点点头,说:“说得对。每年这样还不就是做个形式?拍些照片好装点门面,便于对外宣传,应付上头检查。领导也显得有成绩。”

  郑有为深有同感地说道:“唉,到哪都一样,看不惯也只好忍着。”

  于是李开明和老何就一起叹了口气。

  郑有为又放低声音继续说:“不是我说,你们看周科,去慰问困难户还不忘占些小便宜,顺便科里每人发了三桶色拉油和一套全棉被。说是科里每人都发,其实还不是他自己想要?你们算算看,买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啊?看了刚才那些困难户,这些东西我们拿着都心虚。”

  李开明就说:“就是,都快调走了,还用公家的钱来……”李开明一句话没说完,就感到老何在旁边用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于是李开明就赶紧改口:“这也没办法,到哪还不都是这样?水至清则无鱼嘛。”

  郑有为便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李开明也就陪他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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