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风逝 作者:高淳 字数:1538556 更新时间:2020-09-07

  很快就到了六月份。炎炎夏季,知了声声。

  周健做完手术之后,陆至诚和赵钧就又去医院看了他一次。听医生的口气,周健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不过医生最后还是说了,奇迹都是人创造的。

  赵钧后来就跟陆至诚说,精辟的话,大多都是废话。

  周健的爸妈还是每天起早贪黑地开着出租车。白芸还是每天一下班就先往医院赶,看完周健再回家。赵钧还是每天开着他的小书店。陆至诚还是每天在学校里教着他的书。

  生活似乎每天都在重复,又似乎每天都在变动。比如说,周健的爸妈每天都在开出租,可是生意却越来越难做;白芸每天都往医院赶,可是她自己却反而越来越像个需要休息的病人;赵钧每天都在书店里卖着那些略带油墨香的书,可是他自己身上的烟味却越来越重;陆至诚每天都在学校里教导学生,告诉他们念书要认真专一别走神,可是他自己在给学生讲课的时候,却总会时不时地走一下神。

  那一天,赵钧和陆至诚看望完了手术后的周健,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就谈起了梁啸刚的事情。陆至诚问赵钧,梁啸刚七月底就要出狱了,到时要不要去看他?

  赵钧就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在牢里的时候,我们不是没去看他,可是他自己不愿见我们。

  陆至诚就说,他这人要面子。

  赵钧就点了一支烟,说,到时候再说吧,不过他出狱那天,你倒是应该要去看他,你家和他家是世交。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才两辈人而已,算不得是世交。

  六月中旬的时候,学校里就忙着要准备期末考试了。陆至诚教的是初二语文,虽说任务没有初三毕业班那么重,不过也还是忙得团团转。

  这天中午,胡师傅找到陆至诚,表情似乎有些为难地想要说什么事,可是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陆至诚就说,胡师傅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胡师傅就跟陆至诚说,说是想请陆老师帮个忙,他们家的小华从进初中念书开始,成绩就一直不好,特别是语文这一门,考试几乎就从来没有及格过,不久前的那次期中考试,小华语文才得了二十分。现在就要升初二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就想让小华在暑假里补一补课。可是教小华他们班语文的老师,说是暑假里还要去给别的学生补课,所以不能来给小华补了,其他几个教初二语文的老师,也都是说没空。所以就想问问陆老师,暑假里有没有时间,要是方便的话,可不可以麻烦一下,辛苦来替小华补几节课。

  陆至诚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还说,没问题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

  胡师傅看见陆至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下来,高兴地连声说谢谢。

  最后定下来,暑假八个星期里,陆至诚在每个周六的下午和周日的上午去给胡小华补课,每次补课两小时。

  商量定了以后,胡师傅就写了家里的地址在纸上,交给了陆至诚,还一边说,麻烦陆老师了。接着,胡师傅就要把四百块钱的补课费先付给陆至诚,陆至诚就坚决推辞,还说,不急不急,等课都补完了再说。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陆至诚和其他一些教师留在学校批卷。上午卷子批完以后,沈长亭便建议大家一起去馆子里吃一顿,可是王谦却装作没听见一样不发表任何意见,于是各位老师便也都不作响应。

  陆至诚想起差不多半年前,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家也都是在批卷,一天中午的时候,沈长亭建议大家去下馆子,王谦也是赞同,并且后来还把账算在了学校的招待费里。那时候各位老师都是踊跃响应,唯恐落后。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王谦并没有像传言中说的那样被调到乡镇中学,而陈枫也还是坐在副校长的位子上,没有丝毫升迁调动的迹象。相反,王谦和陈枫、沈长亭面和心不和的事情倒是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这王谦要是不点头,现在去吃了馆子,到时谁来认账?而且,谁也不希望王谦会把自己看成是和陈枫、沈长亭同一路的人。

  沈长亭自讨了一个没趣,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要回去了。他走过陆至诚身边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问:“哎,对了,小陆,上学期结束,我们批完了考卷去下馆子的时候,好像就你没有去是不是?”

  “这个,这个……是啊。”陆至诚不知道沈长亭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哎呀,可惜了,本来今天大家可以再聚一顿的,一个学期下来了,大家也是辛苦啊——”沈长亭说。

  陆至诚是说话也不好,不说话也不好,只好假装嗓子痒咳了几声,算作是对沈长亭慰问的回应。

  这时候,王谦就放好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叠政治试卷,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大家是辛苦了,这样吧,今天上午的事情大家也都做完了,那就轻松一下,我做主,慰劳一下大家,你们一起到馆子里去吃一顿,账就还算在学校的招待费里——我有些事,就不去了。你们大家尽管去吃,下午回来再继续工作。”

  各位老师是笑逐颜开,纷纷表示领导英明。

  丁丽珍说是家里有事,不能一起去吃。于是沈长亭就很惋惜地说,上次是小陆有事不能去,这次是你有事不能去,一直都不能凑齐,可惜,可惜。

  一群人就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包了两桌。沈长亭负责点菜,他是什么贵就点什么。他点得越多越贵,各人就越是欢欣鼓舞,反正是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沈长亭到后来居然还想要点瓶人头马,陈枫看他做过头了,就拿手肘碰了碰他,想让他收敛一点,要不然自己不好做人。沈长亭却只当不知道,只管吆五喝六地点着东西。

  陶立新见状就说:“老沈,大家喝点饮料就行了,只是一顿便饭嘛,下午还要批卷子,酒就不要点了。”

  沈长亭看了一眼陶立新,是有点嫌他多管闲事的意思,不过这酒他也就没好意思再点。

  菜一上桌,各人就纷纷动起了筷子,一改往日斯文模样,狼吞虎咽,唯恐少吃。陆至诚想自己平日里吃东西夹菜也算是眼疾手快的了,哪知道自己的一双筷子,混在这一桌十几双筷子的争抢里,竟是有些寡不敌众。一只叫化鸡刚上桌,等陆至诚想伸筷去夹的时候,就只剩下背脊肉了;一大碗八宝饭端出来,陆至诚刚准备要舀两匙的时候,碗里就剩个底了。菜是上一盘就吃空一盘,陆至诚真是想不到这些同事的胃口会有这么好。吃到后来,自己不仅是不觉得饱,反而让那入腹的少量菜肴给调起了胃口,觉得有些饿了起来。于是陆至诚干脆就点了一碗三鲜面,自己吃了起来。

  陈枫显然也是与陆至诚深有同感。他见陆至诚点了一碗面,自己就也赶紧要了一碗覃油面,埋头吃了起来。

  陆至诚吃完面,就离开了闹哄哄的饭桌,一个人倚在饭店门口吹起了风。一会儿,陈枫就也走了过来。他掏出烟,问陆至诚抽不抽,陆至诚就摇了摇手说不抽,于是陈枫就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陈枫抽了一口烟,问陆至诚,你来学校有两年了吧?

  是啊。陆至诚说。

  习不习惯?陈枫问。

  还好。陆至诚说。

  陈枫就又吸了一口烟,问,你喜不喜欢当老师?

  小时候很想当老师,后来慢慢大了,看看别人做别的,也都不错,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只想让自己当老师。陆至诚说。

  那你现在觉得当老师怎么样?陈枫问。

  陆至诚就笑了笑说,还是很好啊,做了一行,日子久了,总会有感情。

  不错,不错。陈枫也笑了笑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枫便跟陆至诚说,说是陆至诚教的那个班里头,有两个学生的作文在这次市里的比赛中得了奖,今天早上奖状刚送到学校,他上午的时候忘了拿给陆至诚了,一会儿回去后,让陆至诚抽空去一趟他楼上的办公室,拿一下奖状,等学生回校领成绩单的那天,发给那两个学生。

  又过了一会儿,两桌上的人就都吃得差不多了。沈长亭打着饱嗝,从里面走出来,拍了拍陆至诚的肩膀,问,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陆至诚说。

  回到学校后,各人看时间还早,便都自己找地方休息了起来。有的在办公室里看报或打盹,有的干脆就在教室里拿几张凳子搭起了临时木床,躺在上面呼呼大睡了起来。

  陆至诚想起陈枫让他去拿奖状的事,想现在刚好有时间,于是就一个人往四楼上走了去。

  陆至诚走到四楼的时候,一看,走廊上静悄悄的,校长和教导们的办公室门也都关着。留下来批卷的老师教导们此时大都是在楼下的教室或办公室里休息,而四楼办公室里的学校领导大多也都是回了家,所以这走廊里是空荡地有些让人发虚。

  这种空荡,让陆至诚感到了一种夏日特有的沉闷。这种沉闷,又带了一种让人觉得压抑的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种安静的影响,陆至诚不自觉地将脚步放轻了起来,似乎是不愿意去打破这样的一种闷抑,或者说,是无力去打破这样的一种闷抑。轻轻的脚步踏在走廊的红色绒毯上,是愈发显得无声而又沉闷。

  陆至诚走到陈枫办公室的门前,刚要伸手敲门,忽然就听见走廊的那一头传来了一声压低了的女人的谑笑声。

  陆至诚心下好奇,循声轻走了几步,便走到了王谦的校长办公室门前。他发现王谦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而是露了一条差不多三指宽的缝。他心下正纳闷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又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压低的谑笑声。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没错,是丁丽珍!

  陆至诚忍不住好奇,凑近门缝一看,只见王谦正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坐在沙发上,而丁丽珍则坐在王谦的腿上,一只手环着王谦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颗荔枝,正在往王谦的嘴里喂。

  陆至诚这一看,立即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轻轻转过身,正想要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有一个人影在走廊的楼梯间那里一闪而过。

  这个人影同样很眼熟。是沈长亭。

  陆至诚心下一惊,预感事情不妙。便也顾不得走路要放轻脚步了,只想立马离开这里。哪知道他刚走出两步,陈枫就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陈枫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陆至诚,就笑着打招呼说:“哟,小陆,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在午睡,你怎么也不敲门叫醒我?噢,可能是我睡得太熟了,所以什么都没听见。来,快到我办公室里来拿那两张奖状。”

  陈枫话音刚落,陆至诚就听见自己身后王谦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陆至诚想,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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