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风逝 作者:高淳 字数:1538556 更新时间:2020-09-07

  年初四这天,晴空湛蓝,万里无云。

  陆至诚怕自己早上会睡过了头起不来,就隔夜上好了闹钟,想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让它叫醒自己。谁知道这只闹钟性子太急,才刚过了六点钟,就忍不住“铃铃铃”地大闹了起来。

  陆至诚睡眼惺松地醒过来,看看窗外,天色正渐渐开始明朗。可是再一看钟面上的指针,却居然比自己定制好的时间早了一个钟头,于是便不禁抱怨起这只破闹钟坏了自己的美梦。

  陆至诚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一个人在清晨时做的梦,往往是醒了以后也不会忘记。自己在刚才没被这只破闹钟吵醒以前,好像的确是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已隐约有些模糊,自己只是记得在梦境里看见了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那是一只通体莹洁的蝴蝶,浑身泛着白玉一般亮润的光泽。它在空中漫舞翩飞,最后就落在了自己的右掌上。它在自己的右手掌心中安睡着,睡得那样甜美,睡得那样沉静,仿佛这里便是它最温暖的归宿。自己一心看着这只美丽的蝴蝶,只觉有些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它是从何而来。可是就在自己心爱地看着这只蝴蝶的时候,幽暗的天空中却突然划过了一道凄厉摄人的闪电。这道闪电一下子就劈中了那只蝴蝶,而自己的掌心也顿时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剧痛。霎那间,大雨滂沱而下。自己就站在这冰冷的大雨中,而眼前的整个世界,也好像都已在瞬间崩塌。接着,“轰——”的一声惊雷又在自己的耳边猛然炸响。自己浑身禁不住一阵颤抖,那只晶莹透白的蝴蝶便从掌心中悄然滑落了下去,伴着倾盆大雨坠向了地面,“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自己惊醒过来以后,才听见原来是那只破闹钟正在耳边“叮铃铃”地闹个不停。想来这就是刚才在梦里吓了自己一大跳的雷声了。真是被搅醒了一场清梦。

  陆至诚打了个呵欠,定了定神,想想外面天寒地冻,自己最好是还能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可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是自己这会儿再闷头大睡一番,说不定就会睡过了头,误了时间。于是便有些懊悔当初不该答应了人家去福利院里做义务劳动的。要不是自己一心想避开那个黄小瑜,也就用不着一大早去儿童福利院里凑什么热闹了。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自己要是不趁着爸的意思表明自己要去志愿服务,那么今天自己就难免要顺着妈的意思去和黄小瑜游山玩水了。想到这里,陆至诚就庆幸自己真是逃过了一劫。于是便精神抖擞,从床上一坐而起,冒着离开被窝的寒冷,哆哆嗦嗦地拿过衣服,穿了起来。

  陆至诚起床后,洗漱完毕,走到了客厅里,就随手拿过挂在墙上的老黄历翻看了起来。陆至诚在《周公解梦》那一栏里翻看了许久,恰好就找到了一条解语:“梦见:蝴蝶。解:当日宜出行。”

  吃过早饭,陆中兴就接到局里来的电话,说是邻市的民政部门要来本市参观学习社区建设工作,局里的其他几个领导刚好都没空,所以就只能让陆中兴去负责一下接待和陪同参观的事情了。

  接陆中兴的车子在一刻钟后就开到了陆中兴家门口的楼下。陆至诚原本打算要去市社区服务中心和其他志愿者一起集合了再出发,可是陆中兴临出门的时候,略微想了一想,就让陆至诚和他一起上了车。陆中兴准备顺道直接送陆至诚去福利院。

  陆至诚一边上车就一边问,我一个人不去社区服务中心集合行不行?

  陆中兴就很洒脱地一挥手,说,你从这里骑车去市社区中心集合,起码要二十分钟,你和他们集合以后再步行去福利院,又得走半天,现在我去单位刚好顺路,还不如就直接先送你过去得了。一会儿你在福利院看见他们来,再过去和他们一起集合也一样。回去的时候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或者可以和他们一起走,或者就自己打辆出租车直接回去。

  陆中兴边说边上了车。司机把车子发动了,陆中兴就对司机说,小徐,待会儿麻烦你把车子在福利院那儿停一停。

  好的,陆局。小徐正视着车前方说。

  陆至诚就舒舒服服地仰坐在车后座上,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

  “你放了半个多月的假,就今天起来得最早了。”陆中兴说。

  “没办法,大冬天的,早上谁都想多睡一会儿。”陆至诚说。

  “人睡多了,会没精神。想我当兵那会儿,一年到头每天都是五点不到就起床,外边哨声一响,就要去集合,一步都慢不得。”陆中兴说。

  “知道,这些事你在家里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本来我今天是不用这么早起来的。”陆至诚说。

  “那你自己干吗要答应你程阿姨去福利院看看?”陆中兴问。

  “我是不想去游什么山。”陆至诚说。

  陆中兴就笑了笑,拍了拍陆至诚的肩膀,说:“你妈有时候就是喜欢瞎搅和。不过这样也好,你一会儿去了福利院,可以和那些志愿者们一起,给人家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劳动劳动总是好的。再说了,你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现在回去看看也不错啊——像我小时候,经常在乡下的老桥那地方玩,可惜现在全拆光了,想回去看看都不可能了。”

  陆至诚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然后打开车窗,看起了车外的风景。

  陆中兴和小徐聊了一会儿天,车子就已经开到了福利院门口。

  车子停了下来。陆至诚和父亲道了声再见,又和小徐道了声谢谢,就下了车。

  车子开远后,陆至诚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时间才刚过八点。

  路上的人稀稀落落,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也没能搅动起往常清早应有的喧嚣声。灿烂的朝阳普照着静谧的大地,不时有风从陆至诚的身边吹过。似乎这个城市中的大部分人此刻还都流连在节日清晨的梦乡中不肯离去,所以只能任由这阵阵冬风在天地间寂寥地来去徘徊。

  陆至诚隐约觉得有些冷,就搓了搓手,又呵了口热气。他看见在马路对面有家水果店,就先过去买了一大袋苹果。然后又折回来,走进了福利院。

  整个福利院里还显得有些静悄悄的,只是偶尔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楼前进进出出。大片的阳光洒在粉红色的楼房上,让人觉得这个冬日的清晨有些温馨。两排五层楼房呈“厂”字型相靠,就如同两个相依相扶了几十年的人,彼此亲近而不可分。在楼前右侧的空场上,树立着一座大理石基座的铜雕。在大理石的方形基座上,一双金铜色的手正向上托着一个标志型的小铜人。伸展着的双手就如同一对天使的翅膀,托着无数新生的希望。黄灿灿的阳光映在铜像上,使得整个雕像都镀上了一层暖意的光华。大理石基座的正面镌刻着八个大字:“遥州市儿童福利院。”

  陆至诚看着眼前已是焕然一新的福利院,陌生与熟悉的感觉交相袭来,心中不禁便有了一些似水流年的感喟。在铜雕的对面,就是一个花坛。两排楼房的中间各有一条宽敞的穿堂门廊甬道,分别通向福利院两栋大楼后面的场地。陆至诚绕过花坛,便走进了左侧那栋副楼的门廊甬道。甬道里不时有几个孩子跑过,他们那“哒哒”的脚步声可以让人感到几许轻快的愉悦。穿过甬道,眼前便是一条后院小径。小径的两旁,栽种着一些深深浅浅的常绿草木。左侧是一排白玉兰树,而右侧是一小片花圃。白玉兰树棵棵挺拔,碧绿的枝叶不时随风轻摆,晃动着一树浓翠的绿意。在这排白玉兰树的尽头角落里,有一棵高大的雪松。这棵雪松差不多有五层楼那么高,有一抱那么粗。陆至诚记得在自己小时候,这棵树好像长得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想不到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棵雪松又高壮了不少。据说在没建福利院以前,这棵雪松就已经在这地方生长了二三十年了。这样算来,这棵树现在也是差不多有四五十岁了。都说人到了五十,就是知天命之年,可以感慨着回首一生沧桑。不知道这棵默默无闻的老雪松,又可以在这里见证几许人世变迁。

  花圃的围栏前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一个孩子手里正拿着一只万花筒,眯着自己的一只眼睛,凑在万花筒的小孔上新奇地看着里面的花样。他一边拿手转动着万花筒,一边欢快地笑着。他看了一会儿,就把自己手中的万花筒让给了身边的另一个孩子。然后那个孩子就也学着他的样,眯起一只眼,看着万花筒上的小孔,一边用手转动着万花筒,一边开心地大笑。这个孩子看了一会儿万花筒后,便也继续把万花筒让给了下一个等着看万花筒的孩子。

  陆至诚顺着石板小径走过花圃,眼前便是一个大草坪。冬天还没过去,草坪上只有一些萧黄的枯草,所以看上去便有了一些静穆。草坪上有几位护理员正在带着几个小孩学走路。在草坪的一侧,有一座花岗岩基座的银白色石像。在碎红色条纹的花岗岩基座上,半跪着一位面带微笑的年轻母亲,她的双手,正搀扶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基座一侧的花岗岩石板上,铭着“童年的故事”五个隶体字。整个石像在阳光下静静地伫立着,看上去就如同是一幅温馨的生活画。

  在草坪的另一侧,有两架白色的秋千和两张白色的长椅。两架秋千上都没有人,陆至诚就走过去,一只手握住了一架秋千的铁索,轻轻地推了一下。这架秋千便在陆至诚的身旁微微晃荡了起来。陆至诚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陆至诚把手里的那袋苹果放在长椅上,然后又放松地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吐纳了一口气。他正有些茫然地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的时候,就看见了程素梅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嗨,是至诚啊,怎么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你一个人先来了?”

  “是啊,我爸今天刚好有事要去单位,他看时间还早,就顺路先带了我过来。我刚还想着要去哪里找程阿姨你呢。”陆至诚站起来说。

  “哈哈,我还以为怎么社区的那些志愿者这么早就来了呢。这几天放了假,院里的护理员和老师们都是轮流上班,一会儿市里的领导又要过来慰问拍电视,好多事情还都没来得及准备好。我想要是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这边可就来不及再去大门口挂横幅彩带什么的了。”程素梅说着就很爽朗地笑了起来,“这里有些起风了,要不我先带你去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喝杯水。”

  “不用的,程阿姨你只管去忙好了,我想再随便走走看看——对了,我刚才来这里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就在马路对面的水果店里买了一些苹果来,想分给孩子们,也不知道孩子们喜不喜欢吃。”陆至诚边说就边把放在长椅上的那一大袋苹果交给了程素梅。

  “至诚你真是有心了,”程素梅很高兴地说,“来,我带你去生活区那边看看,顺便把这些苹果分给孩子们,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陆至诚就跟着程素梅走过了这片大草坪,接着又右拐,然后就顺着一条走廊走到了福利院主楼的生活区。

  主楼走廊的一侧是大片的场地,场地上简单地安放着一些木马、滑梯之类的游艺设施。有几个孩子正在玩滑梯。走廊的另一侧是一大排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口都挂着一块半拱形的牌子。

  程素梅带着陆至诚走进了靠近走廊中段的一间最大的房间。陆至诚看了一下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的是“蓝天园”。

  蓝天园里大概有二十多个孩子,另外还有三名护理员。有几个年龄小一些的孩子正趴在大桌子上玩拼图或折纸,还有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则正靠坐在窗旁看书。门旁有一个护理员正踩着凳子在往天花板上挂彩带,她看见程素梅进来,就站在凳子上和程素梅笑着打了个招呼。

  程素梅把手里的苹果交给了另一位护理员,然后就对着孩子们拍了一拍手,用亲切的口气微笑着说:“孩子们,今天有位大哥哥来看你们,他给你们带了一些苹果,一会儿就发给大家,大家先跟我一起谢谢这位大哥哥——”

  程素梅一边说,一边又对着几个神情木讷的孩子打了遍手语。接着又再次拍了拍手,于是孩子们就都很开心地跟着程素梅一起拍起了手掌。陆至诚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一位护理员把洗过了的苹果逐个地发给了孩子们。于是孩子们就都停下了手里的玩耍,纷纷吃起了苹果。一个大约七八岁大的小孩子脚步踉跄地走到程素梅的身旁,要把手里的苹果先给程素梅吃。程素梅就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头,笑着说,小欢你吃,程妈妈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小欢就很高兴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对着站在程素梅身旁的陆至诚笑了笑,然后就一边吃着苹果,一边一跛一跛地走了回去。

  程素梅站起身,就叹了一口气,跟陆至诚说:“这个小欢,一生下来腿脚就不好,有一条腿是跛的,所以他的父母在他差不多十个月大的时候,就把他丢在了福利院的门口不要他了;还有坐在大桌子边上玩拼图的那几个孩子,都是在大约五六个月大的时候被他们的大人丢掉的,他们都是聋儿;再有,坐在窗旁最后一张椅子上看书的那个孩子,他根本就不能走路,手也抬不起来,平时生活都要靠护工照料,他只能自己看看书什么的——你也知道,这里的孩子,多半都是有了残疾才被他们的大人丢掉的。平时也很少会有什么人到这里来看看他们。孩子们知道今天有人能来看望他们,真的是都很高兴——你看,小欢他在那边对着你笑呢。”

  陆至诚就想走过去看看小欢。他刚走了两步,正站在凳子上往天花板上挂彩带的那名护理员就“哎呀”了一声,脚下差点一个不稳。于是这名护理员就只好从凳子上走了下来,跟程素梅说,这个彩带挂不上,我够不着。

  程素梅看了看天花板的高度,想了想,就说,那就算了吧。

  陆至诚转过身,说了一声“我来试试”,便接过了那名护理员手中的一捆彩带,又搬了搬凳子,然后就自己爬了上去,还一边问,挂在哪里?是不是这儿?

  不一会儿,一大捆五颜六色的彩带就全让陆至诚给挂到了天花板上。孩子们看着被彩带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天花板,全都高兴地拍起了手。

  陆至诚从凳子上走了下来,顺便又把凳子给搬回到了门旁。程素梅就站在门旁高兴地对陆至诚说:“今天真是亏了有至诚你帮忙,谢谢你了。”

  “没什么,我本来就应该要来帮忙做些事情的。”陆至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呵,至诚你现在真的是长大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又瘦又弱的调皮鬼,想不到一转眼,就已经是这么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了,”程素梅很感慨地笑了笑,又说,“对了,这个蓝天园你还记不记得?它就是以前的那个大活动室,你小时候常常从楼上跑到这里来玩的。”

  “记得——不过大不同了。我刚才在院里一个人走的时候,看看这里的环境真是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都快不认得了,”陆至诚笑了笑,又说,“就只有那些树我还都认得。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那棵老雪松上刻过图画玩呢。”

  陆至诚刚说完,程素梅忽然就用手在自己的额头上一拍,嘴里忙不迭地说:“哎呀!我真是人老了糊涂了,怎么差点就忘了——来,至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