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还说到去死，死就能解脱了吗？因贪腐而死，活该！遭人唾骂，无人怜悯！作为人，特别是共产党人，活，要活得有意义，死，要死得有价值，要像薛飞那样，生为人民去战斗，死为人民立功劳！你既然欠下了人民的债，就更不能一死了之，就要在自己的后半生，想尽一切办法，努力弥补自己的罪过来偿还。通过在监狱中的刻苦学习和脱胎换骨的思想改造，争取立功减刑，早日融入社会，你说呢？”秋石双眼直逼贾维民，趁热打铁，直奔主题。

　　“9802，出来，外面有个叫秋石的校长来看你了！”监狱牢房的铁门打开了，监管人员站在牢门口吆喝着。

　　“什么，秋石，他怎么会来看我？是来看我的可怜相吧？”贾维民露出疑惑的眼光，迟迟不肯跨出牢门一步。

　　“怎么，你还不想见人家，你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人家还老大远地来看你，不错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应该去见见面，这是最起码的常识。监狱长很重视你来的这个朋友，给了你俩一个小时的谈话时间，希望你要珍惜，快点”，监管人员见贾维民呆呆地站在那里，训斥着他说。

　　贾维民慢慢地走出了监室，一路上，他思忖着：秋石在这个时候来看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定是西装革履的打扮、威风凛凛的神态，当他看见自己戴着的这副手铐时，一定会显示出那种居高临下、一脸鄙夷的神情来奚落自己说：贾维民，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了呢？你也会有今天哪？我就是想来看看昔日的贾维民，今天又是个啥样子！那我又该怎么回答他呢？我只能说，秋石，终于让你看到我堕入深渊的这一天了，你该高兴了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嘛！我都是离死不远的人了，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反正，我知道，我这一生欠你的，也只有等来世偿还了！

　　可当他刚跨进接待室的那一刻，却从隔着的探视窗里，看见一个身着褪色普通夹克的中年人，在探视窗边，不停地来回向里张望着。差不多与此同时，那人见自己出现的时候，猛地一下扑到了探视窗前，又在向自己挥手，又好像兴奋地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监管人员熟练地给贾维民打开手铐，示意他用探视窗前的电话对话，贾维民走拢电话机旁，刚拿起电话。电话那边就迅速传来秋石热烈而亲切的声音：“维民，你好！”

　　“你为什么来看我？”贾维民冷冷地问道。 “还用问吗？我们是小学的同学，硝烟中的战友，教育战线的同事，你现在身

　　陷囹圄，作为同学、战友和朋友，我能无动于衷吗？”望着身体略显消瘦、头发花白且已谢顶、萎靡不振的贾维民，满眼惊愕的秋石热情地说。

　　“过去我差点把你整死，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不恨我吗？这叫人怎么能相信呢！”贾维民大惑不解地反问道。

　　“恨，当时特别恨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当我平反后，对你的恨，却慢慢地淡化下来了。每当我想起与你、薛飞等加入少先队时宣誓的情景，想起与你和薛飞在一起摸爬滚打、ft盟海誓的场面，感到那时的岁月，是多么天真无邪、美好无瑕呀！”秋石说到这里时，声音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将眼前的时光，又拉回到过去那令人陶醉的年代……

　　隔窗的贾维民沉默了！他拿着话筒的手，像凝固了一样。也许他的思绪，已飞向了那美好的年代，可一回到眼前的现实，他流泪了！这种时光对于他来说，将永远是一去不复返、再也不属于他的了。

　　“秋石，我对不起你，真的！我不是人，更谈不上朋友。我由于嫉恨你的才干，不择手段地连续伤害了你。可能你只知道，我在深凼学校对你伤害最重的那一次。其实把你打成‘反革命’，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以前那个可恶的岳父、胡为作的孽呀！胡为政治嗅觉相当灵敏，最善于投机，为了紧跟当时的形势而获得上级赏识，正想在他分管的那一块文化阵地上，抓一个反面典型。恰好你连续向上级写信告我，所以，就把你越级写告状信当成‘踢开各级党委闹革命’的典型开刀，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这不，后来他又故伎重演，抓住人们痛恨官场腐败这个时机，把我也整成一个贪污腐败的典型，我算什么呀？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里，像贪我这么多钱财的人多的是。可他为了报我甩掉他女儿这个私仇，硬是通过他上面老战友的关系，把我作为典型打入了万丈深渊。他就是个魔鬼呀！信不信由你。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确实是个混蛋，也许至今你还不知道，在部队期间，从第三年起，连

　　队党支部几次讨论你的入党问题，都是我与副指导员庄冬、四排长苟雄，想方设法阻拦下来的，我怕你爬起来超过我呀！古三国时的周瑜因嫉妒诸葛亮曾感叹上天‘既生瑜，何生亮’，我也是这个心境呀：‘既生民，何生石’！我想的是要你永远都在我的脚下呀，我卑劣呀！”贾维民顿足捶胸地忏悔着，良心的苏醒，使他的心灵备受折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只能一吐为快。

　　“维民，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秋石还是过去的秋石，我来看你，是以真诚朋友的身份来与你交流的，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我要问你，你好吗？”面对着探视窗对面表情痛苦的贾维民，秋石关切地询问道。

　　“怎么说呢，秋石，我犯的是死罪，贪污受贿近千万，宣判后，我不服，因为我感到，绝对有人比我贪污受贿还多得多，却安然无恙，倒把我作为典型‘杀鸡给猴看’，判我死缓，我觉得太重了！可先后两次上诉，均被驳回，从那时到入狱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在痛苦的煎熬中挣扎着，我曾几次寻死，均因被狱警发现而失败。因为我，父亲气死了，母亲气病了，婆娘离婚了，孩子们恨死我了，过去的那些狐朋狗友，早就背离我无影无踪了，我不仅害了自己，还牵连了家人，作为重刑犯，这监狱，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贾维民说到这里时，沉默了，他那略显瘦削的脸上，露出了痛苦而又无奈的神情。

　　“后来，在管教干部的反复开导下，我开始认识到自己对国家和人民，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把钱看得太重要了，为着满足自己的大肆挥霍，我疯狂敛财而不择手段，这都是因为我的人生观、世界观扭曲了的原因。我从来就把政治看得很淡，把组织上过去对自己的教诲当成耳旁风，什么党和人民的利益？那无非是个抽象的概念。谁看见过党？谁看见过人民？看见的无非是张三、李四、王麻子，所以，那些统统是虚幻主义、理想主义的鬼话，不现实；真正的现实，就是如何使自己能拥有自由支配的巨额物质财富，这才是硬道理。有钱就有一切，钱能使‘鬼’都老老实实地为我推磨。这也是我在部队期间，与你总尿不到一个壶的症结所在，观点不同嘛。时间和条件的限制，同时，孕育的观点也还需要有一个发展变化的渐进过程，我向往西方那种花天酒地的日子，一直没有机会实现。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的气候环境和我自身地位的巨大变化，为我贪心的膨胀搭建了纵欲的温床，事物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就会走向反面。自我放纵最终导致了这场灭顶之灾，自掘坟墓啊！秋石啊，还是你的观点对，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牢记‘我是谁，为了谁’的问题，站在人民的对立面，早迟都会被人民所抛弃，现在已经在我的身上应验了！”贾维民唉声叹气，后悔不已。

　　“维民，你今天能有这样的认识，作为你曾经的战友感到欣慰！”秋石语重心

　　长地说道，“你被重判，自己应该认识到是罪有应得。前些年你回家乡，难道真的没有看见吗？家乡还有那么多父老乡亲，处在生存的贫困线上，他们每天辛勤劳作，却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保障，你作为共产党多年培养的干部，不仅视而不见，反而利用手中权力，疯狂攫取国家和人民的大量财富，贪污受贿近千万，这么大一笔钱财，如果用来资助贫困老百姓，那该使多少人摆脱贫困哪！可你每天沉浸在花天酒地中，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年龄小到能与自己的女儿比肩，我问你：你贪那么多钱，用得了吗？你购那么多房产，住得了吗？你养那么多情妇，受得了吗？古人尚懂得‘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之理，作为共产党人的你，在钱财和仁义二者之间，却分不清孰轻孰重，面对这些古人，难道不感到羞愧吗？扪心自问，你我究竟能拿出多少本事奉献社会？科学家能拿出自己创造的科研成果奉献社会，医生能奉献出自己所学的一技之长为病人解除痛苦，演职人员能将自己用心血排练出的精彩节目奉献给观众，使其获得心理上的愉悦，那你我奉献给社会的是什么呢？社会又从你我那里获得了什么呢？我们凭什么资本只向社会索取，却又拿不出点什么资本去奉献给社会呢？你说为党为人民是个虚幻的抽象概念，那么为家乡的贫困父老乡亲，做点实实在在的帮扶工作，应该是具体的吧，你做了没有呢？没有吧？可能想都没想过！不仅这些没想没做，就连薛飞的妈妈，你去看望了她多少次呢？除部队派你和副指导员去慰问看望那一次外，后来好像一次也没有去吧？你不仅把入党时立下的誓言全忘了，就连我们三个战友出国前，在边境口岸立下的誓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在你的心目中，除了追求西方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和自己的享乐外，什么党和人民的利益，就连最起码的亲情、友情，都统统见鬼去了！你这样做，对得起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吗？对得起家乡父老乡亲对你的期望吗？对得起我俩亲爱的战友、长眠于九泉之下的薛飞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亲人吗？你真的彻底堕落了！”秋石痛心疾首，却又入情入理、连珠炮似的质问，令贾维民无言以对，看着秋石那越说越激动的面孔，他只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刚才还说到去死，死就能解脱了吗？因贪腐而死，活该！遭人唾骂，无人怜悯！作为人，特别是共产党人，活，要活得有意义，死，要死得有价值，要像薛飞那样，生为人民去战斗，死为人民立功劳！你既然欠下了人民的债，就更不能一死了之，就要在自己的后半生，想尽一切办法，努力弥补自己的罪过来偿还。通过在监狱中的刻苦学习和脱胎换骨的思想改造，争取立功减刑，早日融入社会，你说呢？”秋石双眼直逼贾维民，趁热打铁，直奔主题。

　　秋石犀利的言辞，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语，早已搅动得贾维民的内心翻江倒海，面对着秋石满含期待的目光，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贾维民终于抬起沉重的头来，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好！谢谢你今天对我的帮助，你今天的肺腑之言，贾维民永远铭记心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我一定深刻认识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恶，在后半生振作精神，努力弥补自己的罪过，秋石啊，你才是贾维民一生中最真挚的朋友，一想到我过去对你的所作所为，就心如刀绞，秋石啊，贾维民真的对不起你呀！”贾维民竟放声痛哭起来了。

　　此情此景，令秋石难受万分！他连忙劝慰道：“别这样，别这样！你能痛恨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能下决心在后半生弥补自己的罪过，作为战友，秋石这趟没有白来！维民哪，这次我来看望你，没有给你带什么物质的东西，现在人们不缺物质上的东西，缺的是精神上的东西，所以我给你带来了《毛泽东选集》四卷合订本、《邓小平文集》第三卷，还有一些法律知识方面的书籍，这些精神上的食粮，你抽空慢慢享用吧！回头监管人员会给你的。”

　　“太谢谢你了，秋石啊，你真的了不起呀，你的胸怀真是广大无边，你以德报怨，真令我无地自容！贾维民在这种时候，你还能给我送来这些弥足珍贵的精神食粮，足见你的那一片良苦用心。我一定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在监狱中认真学习，按你说的，争取脱胎换骨，早日融入社会！”贾维民深为感动地说。

　　“谢谢你，你能有这样的决心，秋石来这一趟，值！”秋石深感欣慰地说。 “顺便问你一下，你现在好吗？还在光明学校吗？”贾维民望着秋石问。 “我在江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现在已调任南城中学校长了”，秋石告诉

　　贾维民。

　　正在这时，监管人员提着手铐来到了贾维民身边，探视时间该结束了。 “祝贺你！按理来说，我是没有资格祝贺你的”，贾维民苦笑了一下，放下了

　　话筒。

　　望着身穿囚服、精神颓废，又被戴上手铐的贾维民，在监管人员的押送下，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丝悲哀顿时涌上了秋石的心头：才四十多岁的人哪，就满头花白且谢顶了！他向着贾维民背影的方向，大声说道：“你放心，我会抽空去看望你妈妈的。”

　　从此，贾维民与秋石保持着书信往来，秋石对贾维民在监狱中的进步，总是不断给予鼓励。两年后，贾维民由于表现好，被改为无期徒刑，再后来，被改判为有期徒刑十五年，正当秋石对贾维民满怀期待的时候，贾维民在监狱中，却终究没熬过最后的岁月，他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