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他每天干的工作,相当于三个人的工作量。想借此来转移内心对薛飞的深切怀念之情。
我死后,能否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中国共产党党员薛飞之墓”十一个字,我不想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我想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那里光荣、神圣!
1
薛飞的牺牲,使失去知心战友的秋石,陷于深深的痛苦之中。
薛飞,儿时常与自己一起放牛、割草的伙伴,在那遭受自然灾害的几年间,像哥哥一样照顾自己,两人经常在一起,把抓来的蝗虫烧熟后共同吃,薛飞抓得多,但每次烧熟后,他都让自己多吃。参军后,与自己朝夕相处、摸爬滚打、形影不离,常为秋石遭受委屈打抱不平。自己有什么心里话,都只有向薛飞倾诉,求得他给自己精神上的安慰。而自己,平时却对薛飞很少关心,现在,他走了,自己的心里话,又向谁说呢?
在这次反轰炸斗争中,秋石和刘忠在副连长甄化的带领下,抓获了美国王牌飞行员、美军 33 轰炸机联队联队长哈克上校,副连长甄化因此而获得二等功,刘忠获得三等功,而秋石,仅给了个连队嘉奖。据说是因为在薛飞牺牲问题上的严重失态,造成了不良影响;当然,党支部在研究新党员的发展对象时,自然而然地又再一次搁浅了。
当贾维民悄悄把这一消息告诉秋石时,秋石比任何时候都表现得平静,他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知道拼命工作!这段时间,他每天干的工作,相当于三个人的工作量,想借此来转移内心对薛飞的深切怀念之情。
2
不知又是怎么回事,贾维民在这次大轰炸后,竟提升为排长了。
这天,贾维民来到班上看秋石。贾维民告诉他:云广军区根据薛飞在反轰炸战斗中的突出贡献,追授薛飞为一等功。援越部队党委根据薛飞生前的一贯表现和多次申请,决定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并号召援越部队全体指战员向薛飞同志学习。
说完,贾维民从自己的上衣兜里,拿出一个四方形硬纸壳说:“这是在薛飞遗体的内衣篼里发现的”,说着,他又从纸壳里抽出一张信纸递给秋石,只见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钢笔字:维民、秋石:
当你俩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光荣了。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我听毛主席的话,虽死犹荣!死而无憾!
我们兄弟一场,我死了,还想麻烦两位兄弟一下:一是麻烦维民,你是党员,又是我们三人中,官当得最大的。麻烦你能向指导员、连长说一说,我死后,能否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中国共产党党员薛飞之墓”十一个字,我不想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我想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那里光荣、神圣!二是望维民和秋石,莫忘了我们三人出国时,在边境口岸的誓言,每年得去看望我母亲一次,至于怎样安慰我母亲,你二位都比我聪明,我也放得下心!并请转告我妹妹薛玲,要她好好赡养母亲,这是哥对她的最后嘱托!
顺便对维民多说一句话,望你能拉秋石一把,全连的班长都是党员,唯有秋石不是,他表现那么突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就一直入不了党!
“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我在九泉之下,静候你们打败美国鬼子,早日传来解放越南南方人民的胜利捷报!
拜托二位兄弟了!哥:薛飞亲笔薛飞这份“遗嘱”的落款没有时间,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秋石边看边流泪,看完薛飞的遗嘱,秋石问贾维民:“薛飞拜托你给指导员、
连长汇报的事,你办了没有?”
贾维民说:“薛飞能享受到这么大的荣誉,我在领导面前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薛飞要求在墓碑上刻上‘中国共产党党员’这七个字,组织上说这没有先例,就是生前是党员的,死后都没有这么做,更何况他生前还不是党员,就更不可能像这样做了!”贾维民叹息了一声说:“其实没有这个必要,人都死了,刻什么字都没用了!”
秋石听不惯贾维民这话,他按捺住火气对贾维民说:“维民,你这话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精神寄托,薛飞希望他牺牲后,能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中国共产党党员’七个字,表明他终生信仰共产主义,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他不想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而希望党组织能让他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就充分表达了他生前的意愿。他生前虽不是共产党员,但并不表明他不信仰共产主义,何况现在党组织已追认他为共产党员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秋石越说越激动,他接着说:“维民,你是共产党员,现在又当排长了,你的政治觉悟比我高。而我仅是个团员,刚才那些话,本不该出自我的口。但薛飞、你、我私下是兄弟,就不是兄弟,从原则上讲,从情感上讲,薛飞这个要求,都是不苛刻的!”秋石一口气说到这里,把目光投向了贾维民:“你说呢?”
贾维民看着秋石激动的面孔,他没有想到自己后面那句话,会引起秋石那么强烈的反响,但贾维民这些年确实大有长进,他沉得住气,在秋石激动的时刻,他始终未插一句话。而是让秋石说个够!
现在,贾维民见秋石终于给他表达的机会了,他“咳”了一声,然后表情深沉、语气凝重、蕴含教训口吻地说:“秋石啊,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并没有错。但是,你现在看到哪个领导或党员的墓碑上刻有‘共产党员某某某’几个字的?没有吧?你这叫‘自出心裁’或‘标新立异’!‘自出心裁’或‘标新立异’的人,早晚是要吃亏的!”贾维民一字一板地告诫秋石。
“你还说你是团员,觉悟没有我高,我看你的政治觉悟,就比我这个党员高得多嘛!你已经进入共产主义的思想境界了!怎么还说没有我高呢?你开口一个共产主义,闭口一个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个什么东西,你看见过吗?共产主义仅仅是个缥缈的理想,你却把它当真,是不是有点幼稚可笑?秋石啊,我劝你,还是现实一点好!”贾维民冷嘲热讽,似笑非笑地劝告说。
“还有”,贾维民继续说,“我看薛飞这封遗书里的很多话,怎么好多与你平时的观点很相似呢?应该说,你平时的言行,对薛飞的影响很深!薛飞遗书中提出的这个要求,实际上是给组织上出难题,你想过吗?你说得对,我们私下是兄弟,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才私下里奉劝老弟一句,要随大流!我就不明白,你和薛飞
为什么把‘共产党员’这几个字看得那么神圣?我就是党员,我们连队还有那么多党员,我们自身都没感到有什么神圣的地方,你们不是党员的,倒把它看得那么神圣!不过也不奇怪”,贾维民停了一下说,“正因为你们不是,所以,才把这个东西看得那么神圣!如果你们是了,也许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原来如此啊!”
贾维民一声感叹后,接着说:“其实,秋石啊,薛飞的牺牲,我也很难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在战场上尤其如此,就是你、我,说不定我俩现在正说着话,美国飞机一颗炸弹,就落在我们头上,我俩谁还活得了?薛飞死得其所,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你是班长,你整天那个忧伤神态,会影响班上战士们的情绪的。组织上已经决定副指导员和我,去慰问薛飞的家庭,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话,需要带给薛飞妈妈的?”贾维民停下话来,两眼看着秋石。
秋石静静地听着贾维民的告诫,他虽不赞成贾维民的有些说法,但他也觉得有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自己某些方面,也许真错了!现在听贾维民说,要去慰问薛飞的家庭,他真有千言万语想对薛妈妈说。但他又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安慰薛妈妈,他从小包袱里,取出五十元代金券(援越期间在部队内部流通的货币),交给贾维民说:“你告诉薛飞的妈妈,就说这是他儿子拿给她的!”
“你拿这么多干吗?起码是半年多的津贴啊,你给点钱表示表示就行了嘛!”贾维民惊讶地说。
秋石果断地摇了摇头,说:“子女给父母尽孝心,哪能只表示表示!”贾维民的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