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天清晨，小女女家的墙头上来了一只小猫儿，冲着院子里“咪呀咪呀”地直叫。这是一只“乌云盖顶”，浑身毛发湿漉漉的，饿得皮包骨头，脖颈上套着一截红带子。

　　听见叫声，小女女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招着小手，冲猫儿喊着：“下来呀，下来呀……”她还叫它花花。

　　奶奶从厨房里拐出来，冲着小女女说：“别叫它了，这不是一只好猫，连老鼠都抓不着来喂自己，饿得那个样儿！”

　　“不嘛，花花在哭呢！”

　　“听话呀小女女，狗来富猫来穷，晦气，我们不能要它。”

　　小女女说：“不，花花在哭。它挺可怜的，我们留下它！”奶奶倔不过小女女，留下了那只被小女女叫作花花的猫儿。她说，小女女被惯坏了。

　　小女女的爸爸前年死了。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小女女的爸爸替车主开车，大货车从彭州大山里往外拉水泥矿石，风雨中爸爸疲惫不堪，发生车祸了，大货车从突然垮塌的桥上冲到了河底，丢下妻儿老小，永远地走了。第二年，泪水洗面的妈妈也离开了小女女。那天，小女女还在睡觉，妈妈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洒了不少眼泪，然后就独自走了。

　　从此，小女女总是问奶奶：“我的妈妈呢？”

　　奶奶说，妈妈到远方打工去了。“啊，妈妈到远方打工去了，妈妈到远方打工去了！”开初，小女女很高兴，她问奶奶：“打工的远方，有多远呢？”奶奶说不明白，就顺口回答：“我们这儿打雷，你妈妈听得见呢！”小女女想念妈妈，就哭了。妈妈一去两年没有音信，小女女也就不再问奶奶要妈妈了。她似乎忘记了妈妈，也不再哭了。

　　二

　　花花也是一只孤儿，是流浪到小女女家来的。

　　看看孙女儿，奶奶端来半碗稀粥，放在花台上。花花饿慌了，跳进院子，跃上花台，小脑袋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吃。小女女走过去，坐在花台沿边上，惊喜地看着花花。她笑眯眯地对忙碌的奶奶说：“快来看花花，它吃得好香啊！”见奶奶不再搭理，她就回头去抚摸花花。花花仰起清秀的面孔，眯着漂亮的双眼冲她笑，娇柔地“咪呜”一声，又低头用红嫩的舌儿舔着碗沿。小女女又喊：“奶奶，快来看花花，它好乖啊！”奶奶仍然没有理会，小女女就抱着花花进屋里玩去了。“蓬得得，蓬得得，蓬得蓬得蓬得得……”小女女扬着小手兴奋地拍打着圆凳，疯狂地敲起了她的“洋鼓鼓”，如唱歌一样，嘴里不停地“蓬得得”。尽管她闹腾得很厉害，花花似乎并不欣赏她的欢迎仪式，却蜷缩着慵懒的身子，偎依着小女女打起了呼噜，像奶奶在冬天里犯了哮喘病。

　　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花花出落成了漂亮的“少女”，原来黑花花的皮毛像毡窝窝，如今油光水滑，长长的腱子毛似流苏一样纷披在身上，缩成一团如一只蹦高蹦低的绒球，很是可爱。小女女呢，也如雨后的春笋，蹿高了一大截，裤脚都够不着光脚丫上的脚腕了。她和花花玩得很开心，成天银铃似的笑着。她也很少敲她的“洋鼓鼓”了，她和花花玩不够呢！玩累了，她就蜷缩在屋里沙发上酣然入梦。花花也依偎着她，酣然入梦。

　　奶奶回家了。奶奶说：“花花只晓得睡觉，来我家这么久了，没看见它捉过一只耗子，真是懒东西哪！”小女女不爱听，她说：“奶奶，花花可不是懒东西，它可会玩了！不是它不抓老鼠，是我们家没有老鼠呀！”

　　“也是啊！”奶奶像是被提醒了。以前家里老鼠真多，晚上在角落里咬得吱吱响，睡觉被惊醒的奶奶总是拍床沿，不断吆喝，可鼠族们满不在乎，仍然吱吱地打架。白天里奶奶忙里忙外地做事儿，它们就在她脚边窜来窜去，惹得奶奶不时惊呼叫骂。自从花花成了这个破碎家庭的成员，老鼠们真绝迹了，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这使奶奶想起了二十年前家里养的那只简州猫。奶奶说：“我以前也说它是只懒猫，样儿倒像一只老虎，麻花麻花的。你爷爷去简阳运红苕顺便买回来的，可到家就溜到墙根边整天睡觉，拿棍子戳它动也不动，懒得伤心。后来那土墙垮塌了，你爷爷去打理，见猫儿睡的墙根下有个土洞，就拿锄头去挖，你猜挖到了啥东西？一窖死老鼠，总有十多只吧！那可是简州猫的功劳，它不是睡懒觉，是镇守老鼠洞，堵住了它们的出路，活活把它们饿死了。可见不捉老鼠的猫才是好猫呀！”

　　小女女也像当年的爷爷，得意劲儿上来了，说：“是呀，花花就是简州猫儿呢！”奶奶说“不是”，小女女坚持说“是”。

　　奶奶笑骂：“好好，是是是，这个犟女女！”

　　这时候，院墙上传来两声“呜哇呜哇”的粗鲁叫声，那是邻家的老公猫在喊花花。老公猫凶悍，不仅是个丑八怪，还老爱和野猫打架斗殴，一只耳朵有个豁口。

　　听见这刺耳的叫声，小女女就叫住正要溜出屋去的花花：“不许跑，花花是漂亮女孩，不能让丑八怪带坏了！”

　　于是花花在门口坐下来，对老公猫瞧也不瞧，只顾用柔嫩粉红的舌儿舔着手，又拿手梳理脑袋。这样梳妆打扮一番，花花撑不住了，开始搔首弄姿。它怯怯地斜睨一下小主人，见小女女没有放行的意思，就装作满不在乎，向空气里扑腾一下，就安静地睡下去，那尾巴尖儿却卷着花，摇来摇去的。老公猫也不声不响，蹲在墙头上不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花花。小女女生气了，拿一根竹竿，跑到墙边去赶老公猫。小女女说：“你再不走，我真要拿竹竿戳你啦！”老公猫这才弓背伸伸懒腰，很不情愿地悻悻去了。

　　到了夏天，花花生下了三只猫儿。那天夜里，花花临产也许紧张，冲着奶奶和小女女“咪咪”叫，拿嘴去扯她们的裤角，它要她们守护着它，给它壮胆儿。小猫娃生下来，小女女见着窝里没睁眼的红肉团，惊喜极了，她似乎明白了生命的来龙去脉。她说：“奶奶，我晓得啦，我也是这样由妈妈生出来的！可你骗我，说我是从河里捞起来的。奶奶真坏呀！”奶奶说：“小女娃子晓得啥哟，还差得远呢！”这时候，舔净了猫娃身上血迹的花花，突然竖起了耳朵，惊喜地叫两声，好像在向世界宣布它做了母亲的喜讯。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急切的抓门声，门被撞得砰砰响。“父亲来啦！”奶奶说。小女女莫明其妙。奶奶打开门，那只老公猫一下蹿进来，直奔窝边。花花探出脑袋，和老公猫拥抱起来，还互相碰碰鼻头，亲昵地说着喜悦的猫语。小女女听不明白，问奶奶它们在叨咕什么。奶奶难得地笑了：“傻女女，这些猫娃就是它两个养下的呀，它们在互相问候祝福嘛！”随即，奶奶叹了气，“哎，你还晓得来看看娃娃，算是有良心的了。”

　　小女女似懂非懂，不知道奶奶在夸猫呢还是在说人。看样儿，奶奶今晚上也如小女女一样高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纹，像一朵盛开的银丝菊。

　　四

　　一个月过去了，猫娃长得虎头虎脑，活泼顽皮。花花知道一个理儿：及时教育幼儿是母亲的天职。它开始训练孩子们的捕猎技能。每天清晨，它就把孩子们赶出窝，带到院坝里让它们嬉戏，做一些健身运动。花花轻捷地跃上花台，喊着“来来来……”猫娃听见口令，都猴跳着奔到花台下边，跃跃欲试地望着妈妈。只见花花将尾巴一竖，像一根旗杆。旗杆向左举，猫娃就一齐向左方匍匐前行；旗杆向右指，猫娃就掉头向右方爬去。这样或左或右的往返运动，孩子们很兴奋，个个比赛一般，争先恐后。那只被小女女叫作小花的猫妹儿，一贯娇气任性，这样的晨练让它体力不支，瞅妈妈不注意，就溜到一旁去歇气，还亮出罗汉肚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耍赖。这时的花花很严厉，几步跃过去，冲它头上就扇一巴掌。小花惊得一跳，哭丧着脸，依然去和哥哥们爬行。

　　院子里热闹，早就惊醒了小女女。她光着脚丫，轻手轻脚走出来，惊奇地看着猫们苦练本领的运动会。她笑个不停，拍着巴巴掌，为小家伙们鼓劲加油。这时候，猫儿们正在练习扑跃动作。花花依然雄赳赳地站在花台上指挥着，口里“咪呜咪呜”地发指令。只见猫娃一个个腾空而起，极快地扑向前方的假想猎物。一时间，这个跃起那个扑下，此起彼落，让人眼花缭乱。练习这样的本领，大约小花也明白对自己将来生存很重要，因此它也不甘落后，不再偷懒。它英气勃勃，奋力腾空而起，正巧和跃上空中的一个哥哥撞个正着，脑袋碰脑袋，两个一下就摔到地上翻了个滚儿。但小花并没有哭，拿手揉揉撞痛的脑袋，又继续练习起来。

　　小女女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她不再笑了，开始羡慕这些小朋友。她和它们一样快活，一起玩了。她和它们一起玩扑跃，但总像一只青蛙在跳。一生气，就练匍匐运动，在院子里爬过去爬过来。这时候，猫娃就翻了天，呼呼地爬到小女女的背上打闹着，小女女坐起来，猫娃又爬到她肩上和头上去了。小女女就肩顶着它们在院子里旋转，就像碾子上的大盘石磨拉开了水闸那样转个不停。小女女觉得有不少人的眼睛在惊喜地注视着她，一下身轻如燕，仿佛在空中飞翔。她还边旋转边高声地喊着：“摔不下来，摔不下来……”不知是说她头上肩上的猫娃摔不下来，还是说她飞翔摔不下来。

　　正当小女女疯玩疯闹，忘记了世间一切的时候，“啪”的一声，她脚腕上挨了一竹棍。她看见站在旁边的奶奶满面怒容。猫娃见小主人受了责罚，惊吓得从小女女身上跳将下来，一溜烟逃走，躲到花花怀里拱奶吃去了。

　　五

　　小女女又挨奶奶两竹棍，她觉得很痛，但她不想哭，反而冲着奶奶傻乎乎地笑着，奶奶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淘气兜兜，真是中邪啦！哪有你那样疯的？真要吓死人哪！你看你，脸糊得像花猫，衣裳也弄破了，脏兮兮的，像个小叫花子！”

　　奶奶打来一盆热水，把小女女脱得精光，给她洗脸洗澡。奶奶一边洗一边唠叨：“今后不许再这样疯闹，不然就成疯女女了，就成神经病了，长大不能读书，啥事都完了，你爸就丢下你这样一个女花花，你要是有好歹，我就对不住他了。”

　　奶奶和小女女相依为命，她害怕小女女这样疯玩，她怪罪花花，说花花是一只猫精，能让小女女中魔。她对花花有些讨厌了，免不了打骂。后来花花又接连生下几窝猫娃，而且一窝比一窝的孩子多。奶奶不胜其烦，背着小女女将花花送给了村里人。可每次前脚送走，花花就挣断索儿，跟脚跑回家来了。有一次，花花还赶在奶奶前边回了家，坐在院门口扬扬得意，迎接往回走的奶奶。

　　这年初夏，奶奶去赶庙会，将小女女寄养在邻居家，回屋拴住花花，抱在怀里，一早就去街上赶公交车，到了四十里外的彭州寺院，将花花送给了当地一位居士婆婆。

　　这天下午，奶奶赶回家，觉得不对劲儿，因为多日不敲“洋鼓鼓”的小女女，正在“蓬得得蓬得得”地敲着“洋鼓鼓”。奶奶说：“听话呀小女女，别再拍打小凳儿了，你看你的手都拍红了。快把凳儿递给奶奶坐，让奶奶歇歇气。”

　　小女女不敲打“洋鼓鼓”了，但她没有拿凳儿给奶奶坐。她像不认识奶奶似的，眼神很迷茫，含着隐隐的悲哀。小女女喃喃自语：“花花不见了，我到处去找，花花也不见了……”奶奶说：“不见了就算了嘛，许是跑丢了。”小女女忧伤地喊起来：“不，你骗人，花花不会丢！”

　　这天黄昏，奶奶忙着煮饭，一不留神，小女女失踪了。奶奶慌神了，出门去四处叫小女女回家吃饭，谁知一点回音都没有。奶奶走遍半个村，挨家挨户寻找，仍然没有小女女的踪影。奶奶急得高一脚低一脚，垂头丧气地邀约了几个村民，帮她寻找小女女。可怜的奶奶拄着竹棍，在村边的堰塘里捞了又捞，也一无所获。半夜里，他们终于在村头边上一座废弃的旧楼房顶上发现了小女女。这时候，深蓝的星空梦幻一样幽远，一弯月牙儿挂在树梢上笑着。田野里阵阵蛙鸣，夏虫欢叫。小女女睡着了，她的怀里正搂着一只猫儿。那只猫儿就是花花，它蜷缩成一团，酣畅地打着呼噜。

　　奶奶认出了花花，差点儿惊叫起来。这个猫精，那么远的路，怎么还会找回来呢？奶奶轻轻抱起小女女，连花花也一起抱在怀里。小女女被惊醒了，看见了奶奶，哦，还有几个大人冲她笑。她一下来了劲儿：“奶奶，我说花花不会丢，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