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被写满了恐惧，脚蹬着向后退去，嘴里好像呼叫着什么却又是秘而不发可有可无的声音碎片。徐明洋想伸出手去将他拽回，他是在怕自己吗？他为什么要怕自己？他的衣角蹭着墙皮，扫下来许多灰，徐明洋想过去给他拍掉。但他被刀扎中的地方却不断淌下血来，稠稠的，覆盖在那些白灰上。

　　徐明洋听见了，他在叫喊的文字，“不要过来，求求你。”

　　明明是他在说这句话，徐明洋却在梦里意识到了自己身处梦中。一个做了百八十遍的噩梦，现在他觉得那个说话的人是他自己，恐惧的人是他自己。瞬时间醒来，徐明洋还是会感觉到窒息。几年前的人生过失从地狱里伸出恶爪来抓住他紧紧不放，徐明洋捂着肚子，那是梦里和他一样的伤口，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也好像在微微发麻。

　　“喂，醒醒。B0221号，醒醒。”

　　房间里的对话器“滴滴滴”地不断传来短暂蜂鸣声，然后是狱警不耐烦的呼叫。

　　“又迟到了B0221号。快点起来。”

　　这两种声音能一直交替持续，到徐明洋能从床上动弹起来，走出房门跟随系统指引完成今天的任务为止。徐明洋没有困意，不想在继续那些分不清的梦和梦中梦。但他更不愿意醒，醒来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工，或是在没有工的时候望着墙发呆。

　　原来还有人愿意来试探他，但现在也没有了。那个所谓的刺儿头，“看见你每天丧着个脸，老子就不爽。”刺头儿在他身上留下的拳头反倒让他回了神。流着鼻血，仰面躺倒在地的时候，他看着刺儿头被带走，余下的只剩圆形监狱里处处显眼的白。他认知到这个世界里的常态——没有什么意义。

　　“滴滴滴，B0221号……”

　　他们也一定是在消磨自己的生命而已，一定是这样。

　　“B0221号，快点……”

　　徐明洋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原来唐念让他不走天街是因为不好停车啊，早说嘛，这个人！李潇泓想着。车内导航提示他还有5分钟到达目的地。他调成自动驾驶模式，一手拿着pad打给唐念。

　　“喂，唐念。我刚刚接到他们的化学物质分析报告，给你传过去了，你看一下。说是用什么微型炸弹给炸开的，还有，边缘那些东西居然是口香糖，咦呃，有点恶心。”

　　“嗯，好，收到了。”唐念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声。

　　“你到了吗？我快到……啊，看见你在附近了。等着我一起进去哈。”

　　李潇泓停好车，赶紧朝唐念招手。

　　这一带的建筑应该有点年头了，外墙显得破破落落的。唯一的霓虹灯管店招因为是白天也没有亮起，再加上外面阴沉沉的落雨，可能会给来吃饭的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吧。眼前开在地面上的这家店跟李潇泓想象的一般，跟其他地面店一样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外表。而且也没引入智能服务系统之类，老板亲自在门店迎客。

　　“老板你好，我们是……”李潇泓正要自报家门、介绍来意，感受到唐念在背后示意他，转了个话头说：“来这儿吃火锅的。”

　　这话说的，李潇泓自己都想白自己一眼，不来吃饭人家以为来这儿干吗。

　　老板倒是没什么多余眼神，本着服务的态度对俩人说：“两位噶？红锅吗，白锅？”

　　“呃，对，红锅。”

　　“那你们先进去坐到等一下哈。要啥子料，先看到选。选好了跟我说。”

　　“好，谢谢老板。”

　　老板一口重庆话，唐念跟李潇泓虽然是川渝区的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但在他们接触到的人中已经很少人还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方言了。毕竟新时代里已倡导全民普通话多年。

　　时近中午，人并不多。只有一桌老年人凑了一桌在外间吃喝。他们选了个最里面又能看见外面的位置坐下，点好菜后李潇泓才小声问他说，“刚才怎么不直接开门见山啊？”

　　唐念拿出两片口香糖，给了李潇泓一个，”你看这个。”

　　“这哪儿来的？”李潇泓撕开包装。

　　“前台，”唐念指了指店门口“进门处，你刚看到了吗？那儿放着的给客人用餐后使用的。”

　　“噢……”李潇泓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徐明洋那个脚环上的口香糖就是从这里拿走的？“

　　“很有可能。口香糖包裹着微型炸弹，再黏在脚环内部。砰。”

　　“口香糖从这里拿走的话，是不是炸弹的材料也是有可能出自这里。”

　　“所以谨慎起见，先坐下来观察观察。”

　　“噢。对，你是对的。”李潇泓作恍然大悟状，然后问他“怎么观察，我没有经验。”

　　唐念回他四个字：“看人，看物。”

　　李潇泓心想，说得可真玄学。“你观察着，我还是来联系一下狱警吧。”

　　李潇泓联系了同事当时沟通的第三监狱狱警，对方说当时了解到C0351号经常出入同一场所后发现也只是吃饭或者在店里帮忙收拾或搬个东西一类的举动，没有什么不妥。

　　李潇泓在他pad上翻翻找找，又查出一丝联系。“哎？唐念，这个人是你以前的同学吧，他居然是徐明洋转监前那个管教所的。你要不联系一下，问问他徐明洋之前的情况？”

　　唐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老吴。唐念给他拨过去，电话很快通了。

　　“喂，老吴。我唐念。跟你这儿问个人。”

　　“唐念？哟，好久没联系了吧。问谁呀？”

　　“徐明洋，能想起来吗？以前在你这儿的，后面转监了。之前的编号应该是……”李潇泓立马用pad递上信息给他看——“B0221号。”

　　“噢，知道。他呀，幸好在转走之前没在我手上出啥事儿。”

　　“怎么说？”

　　“一进来就被刺儿头打了一顿。刺儿头你知道呀，你以前管过。后来吧这人状态一直不好，从又哭又闹变得不哭不闹，到只哭不闹，最后又到彻底不说话了还。后来系统说他有什么抑郁症，还得给他请心理医生。真是折腾，比刺儿头还折腾。我觉得吧他这不是什么抑郁，就是作。”

　　“那医生是请了吗？”

　　“请了。系统给派的义务的。反正转监之前症状是好点儿了吧。”

　　“行，明白了。谢了啊，老吴，回头请吃饭。”

　　“好嘞。”

　　听完全程的李潇泓收回pad，惊奇地看着唐念说：“抑郁症？”

　　唐念不置评论，反而问他说：“你小子，刚才是在查我资料在先吧？不然反过来这逻辑可走不到老吴身上。”

　　“嘿嘿，我这不对唐老师你好奇吗，果然明察秋毫。”

　　“呵。”

　　老板很是时宜的端菜过来说：“菜齐了，慢吃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