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连连长不会不知道王远、肖遥“收买人心”的小动作,但他对此视而不见,或许他把这当作两个大学生试图融入这个集体的表现,以默认的方式予以肯定性表态。不过他那一口气还是没有出——之所以王远坚信这一点,是某一天连长交给他一个近乎玩笑的任务。
“我没办法啦!”连长夸张地扯着粗大嗓门说,“我都算个粗人了,妈的他比老子还粗!指导员在的时候我跟他提过,可他反倒笑眯眯地说,上梁下梁么!你先自我改造好了,我才好做工作!”
他说的是炊事班长,重庆兵,人倒不坏,就是嘴太糙。早先他每说一句话总是这样开头:“锤子!”对他来说这是无实义的,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管是感慨还是发牢骚,都一样。表达的方式太单一了,不仅单一,还很粗俗。有一回管后勤工作的副团长来到连里检查工作,转了转炊事班,对井井有条的操作间给予了充分肯定,然后副团长背了手,带着颇有距离感的和颜悦色,泛泛而谈地问炊事班长“工作累不累”,炊事班长一开口:“锤子!”语惊四座!副团长和陪同人员都被这原生态的粗拙震得没了反应。虽然接下来班长说的是“这点事情算啥子,屁大点力气就搞定了”,但他给上级领导造成的“惊为天人”的第一印象是无法改变了。副团长临走时特意绕到连长跟前,压低嗓门说:
“屁大个连,尽干些锤子事!”
大概这是装甲团建团以来,高级领导干部被基层战士改造的第一例。炊事班长却据此认为——“锤子,副团长以前肯定比我还粗!”不管怎么说都成了笑话。打那以后,大家就叫他“锤子”了,全连上下左一个“锤子”右一个“锤子”,习惯成自然,听着反倒不像粗话了。他自己反抗过多次,却也毫无办法,最后只好把这句口头禅给戒掉了——戒语言风格好比戒烟戒酒戒色,难得奏效,于是他很快又有了新的口头禅:
“我日!”
比原来那句还粗!
指导员和连长打了赌,谁要能让锤子改掉这句口头禅,对方就输一条软云(香烟)。连长对王远说:“下个月锤子就要去参加军区后勤保障技能大赛了,不能让他丢人丢到军区去呀,万一哪个首长要问他两句呢?”
尽管在初到修理连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过,王远、肖遥要担负起政治工作这方面的任务,尽管连长现在也是一本正经的,一脸无辜的样子,王远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戏谑与嘲弄。只不过,这一次,“粗人”连长把真实情绪隐藏起来了。他要王远去体验带兵的种种感受,却是从一个近乎无聊的工作任务开始——他隐藏在表层后面的那张脸在得意地说,你不是很崇高么?你不是坚持原则么?让你看看现实的琐碎,很多的琐碎,足够消磨掉你一切锐气!
肖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