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世达请《东平日报》的记者丛林吃饭，饭后丛林要去南州参加一个诗会，硬拉夏世达去。

　　聚会在一家外贸公司的歌厅。公司的老总是一个不出名的诗人，他出钱和场地。人很多，男男女女，一眼看过去，大部分是像夏世达这样的普通人，衣着形象都不出格，但也有不少一看就是诗人或行为艺术家的。丛林只是让夏世达当回司机，并没把他当成诗会的成员，所以他很快把自己融进人群里，而把夏世达扔一边了。夏世达不能走，他还得送丛林回去。可他没法把自己融进这群人里，这些人太自我，他们只对自己的目标感兴趣。

　　歌厅的东西很丰盛，食物任吃，酒水任喝。夏世达要了扎生啤，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自己安顿下来，对影成二人。一会儿，一个女孩或者说女人——夏世达懒得区分这个差别了，走了过来，在夏世达身边坐下，她也拿了扎生啤，自己喝。女孩穿了件颜色有些暗淡的花连衣裙，长头发，戴着近视眼镜，面无表情，不，应该说面无激情，看她样子，显然在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夏世达有些吃惊，看她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一二岁，可她故意表现出一副看惯了一切的神态。

　　诗会开始了，嘈杂的声音小了些，一些更奇怪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有人在拿腔拿调地朗诵。夏世达瞅了一眼，看上去像个女人，披长发，花衬衣，可是听声音却是个男的。像女人的男人朗诵完了，上来一个搞行为艺术的，把自己的屁股放在马桶上，开始吟诗。

　　夏世达耗的是时间，只把他们当背景音乐，自顾自喝酒。一会儿夏世达感觉身边空了，扭头发现女孩不见了，再扭头发现她站在台上，手里抓着一张纸，正朗诵着呢。夏世达想听听她读啥，入耳却全是嘈杂，只好看着她嘴唇上下翻飞。一会儿女孩又回来了，挨着夏世达坐着，她从手袋里拿了包烟出来，抽出一根，很自然地递给了夏世达。夏世达客气地拒绝了，他拿出自己的云烟，说，我习惯抽这个。女孩把嘴一撇，一丝浅笑。

　　夏世达表现了一下绅士风度，凑过去给女孩点烟。女孩吸了口烟，全吐了出来，笑着说，不要接受陌生人提供的香烟和饮料。夏世达听了一怔，有些尴尬。女孩却继续说，不要把行李和贵重物品交给陌生人看管。

　　夏世达笑了，没话找话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是跟丛林一起来的。丛林的名气显然没有大到让女孩知道的程度，女孩撇了撇嘴，说，小女子白云。夏世达说，我姓夏，夏世达。

　　白云说，我有个同学叫夏世祥，该不是你弟吧？夏世达说，弟倒是有一个，却不是这个名。白云就笑了，她的笑总是很浅，好像刚要笑出来就给人掐掉了，一半留在嘴里，一半飘然而去，留下两片扎眼的薄嘴唇，让夏世达觉得生涩，直想替那半截笑难受一下。白云说，我刚下火车，火车站的喇叭声犹如在耳。初来乍到，夏世达只能假装关心一下，说，白小姐刚来南州啊，还没安顿下来吧？白云说，没有啊，夏先生是不是有好介绍？夏世达手上还真有套房，是他找佟城借的，上个月来了亲戚，用完了本来准备还给佟城，佟城却没有时间从他手里拿钥匙，佟城就说，你拿着用吧，或者租出去，房租拿来喝酒。这白小姐毕竟跟自己没关系，白给她住不值得，收她的租又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夏世达正迟疑间，白云又笑了，这次的笑倒像没给人掐断，却拐了个弯，还是不见了。白云说，夏先生，我会交租的。夏世达说，交不交租倒是其次，只是这房子不是我的，我还得请示房东。白云说，我今天就没地方落脚，恐怕等不及你请示。说完吐出一口烟，接着烟尾巴补充了一句：实在没办法我就只好去跟人同居了。夏世达不由得盯住她的脸看，看她一张故作老成的脸，好像什么事都经历过似的，就笑了。白云说，夏先生笑什么呢？是笑我今晚要露宿街头吗？夏世达说，哪里，哪里。白云说，放心，我尽管是第一次出门，但南州还是有几个朋友。夏世达终于下了决心，说，如果白小姐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住的地方。

　　白云转眼推了两个行李箱出来，大的那个交到夏世达手里，小的那个她自己推着。两人出了歌厅，开车往人民公园附近的陶然居。这套房子是佟城刚来南州时住的，房子有些旧，但家具却是新的，水、电、煤气、电视、宽带一应俱全。白云在房子里兜了一圈，说，像个家的样子。夏世达把钥匙交给她。白云从包里拿出三千块钱，笑着说，先押给你，免得你今晚睡不着觉，这满屋子都是钱啦。夏世达也不客气，把钱收了。问她还回不回歌厅，白云说，不回了，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回到歌厅还坐了老半天，夏世达继续喝闷酒，脑子里却尽是白云的半截子笑脸。

　　过了三天，白云给夏世达打电话，让他去一趟。夏世达以为房子有啥问题，看看上午也快下班了，估计不会有领导找，就开车去了。去了才发现房子没问题，结果是他们出了问题。

　　白云穿了件桃红的丝绸睡裙，酥胸半露，一头秀发披在肩。她在厨房饭厅间来回穿梭，像一道活动的风景，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自然也照亮了夏世达那颗暗淡多年的心。白云用地道的贵阳话说，夏先生，不好意思，我做了一桌子菜，实在吃不下，只好请你来帮忙了。

　　夏世达觉得肚子还真饿了，也不客气，洗了手就在桌边坐下。点点盘子，有八个菜，一个汤。夏世达说，白小姐日子过得蛮写意的啊。白云说，日子过得不好，就是嘴馋，哪个菜都想吃，我是宁愿亏待身子也不愿亏待嘴巴。吃啰。

　　夏世达吃菜。白云给他盛汤。问他，可要喝口小酒？夏世达说，你这儿还有小酒喝？白云说，当然有，贵客来了，能不备点酒么？不过不是好酒，是小酒，是酒鬼酒厂产的，但不是酒鬼酒，你不要介意哟。夏世达说，有口小酒喝已是人生一大快事了。白云说，喝点小酒可以，但不可以喝多，免得喝醉了做了事回过头来不承认。夏世达笑笑，故作正经地说，你还想做啥事？白云说，酒足饭饱，你说还能做啥？夏世达装作没听见，只顾吃菜。白云说，夏先生喝点汤吧，汤里没放催情药，就算饭后要做啥事，也得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自自然然地做出来。夏世达呵呵笑了，喝汤。

　　两人边吃边聊。夏世达说，白小姐这次来南州，一不投亲二不靠友，是来南州发展的？白云说，发展个鬼哟，我是给娘和老子管得太紧了，出来透下气。夏世达说，白小姐是准备找个事做了？白云说，找啥子事嘛，我是混一天算一天。说完把一双秀眼睁圆，说，你能不能不叫白小姐？叫我白云。夏世达说，好，叫白云，白云姑娘，没想到你还是个有钱人啊。白云说，有个屁钱，我呀，在贵阳好歹有个单位，一个月千把块钱，尽管不多，也算有个固定收入，来了南州这个鬼也不爱的地方，水龙头算是给人掐断了。夏世达说，现在的文人都喜欢自由职业，一个个的卖字为生，你是不是也有此打算？白云说，我倒是想啊，就是不知道报纸给不给我版面。

　　白云拿起酒杯，在夏世达的杯沿碰了一下，突然说，喂，夏先生，你这么关心我的生计问题，是不是想包我哟？夏世达装作憨厚地笑了笑，说，我呀，是有贼心，没贼胆啊。白云说，我看你不是没贼胆——你这个人胆大包天，你是没贼。夏世达说，你算是说对了，我还没钱。白云说，我还没穷到要找你借钱，先堵我的嘴啊。

　　两人吃着聊着，居然把一桌菜吃了个精光，一瓶白酒也喝得一滴不剩。

　　白云说，所以说人的能量大得很，没有做不成的事。

　　夏世达不断地点头，他觉得有些头重，想睡。他知道不是喝酒喝的，也不是催情催的。是他的习惯，已经一点半了，如果没有任务，每天的这个时候他睡得正香呢。夏世达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居然就小睡了一觉。睡梦里他管不住自己，很不争气地向白云投了降。又是亲又是抱，还迫不及待地掀人家的睡裙。可是他很不争气，刚趴到白云身上，那泡东西就汹涌而出。夏世达只觉浑身一激灵，醒了。醒了才发现不全是梦，他还真把白云抱在怀里。他赶紧松开手，把自己退到沙发的一角，可是已经迟了，张眼看去，白云的红色睡裙有了些异样，小肚子上多了块地图，深深浅浅，斑斑点点，就是一张具体而微型的美洲大陆。

　　夏世达这时心里的感受真是复杂。他把事情做了，却没做成。说没做成也不对，对人家女孩子不公平。他爽了，人家却没找到感觉，却落了一身脏。所以这件事完全得看白云的态度。白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现在一无所知。白云要告他强奸——房东强奸租户，这事不是没有可能，他还真没办法。就算不告他，人家初来乍到，你好歹得负起责来吧，不要你娶——人家未必愿意嫁呢，一个穷公务员，让你养个一年半载，你还跑得掉？夏世达的心事似乎全给白云看穿了，只听她说，夏先生你不用紧张啊，是我主动的，不要你负责——至少这次不要。夏世达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可以不负责，但他不能就此消失，朋友至少是要做下去的。

　　白云进了浴室。水声哗哗。水流声里美妙的歌声飘然而出，声声入耳。

　　夏世达跟白云第三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五一长假刚过，白云来了电话，电话里她也没讲什么，就闲聊。夏世达就开玩笑说，没事吧？白云说，要说呢，也没啥事。夏世达就笑着说，你不是又做了一桌子菜，想找我帮你吃吧？白云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想吃就过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夏世达抓住手机一个劲地发愣。这一个月他还真是在想着白云。那张美洲大陆图老是在脑子里，呼之欲出。可他不想给白云打电话，也不想去看她。他们不是一路的，他们走不到一起，他也不想跟谁走到一起。可是他到底经不起诱惑。说诱惑也不对，与其说白云在诱惑他，还不如说他内心里有个东西在诱惑自己。这些年他过得波澜不惊，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活死人。可是要让他自己在茫茫人海里找个人生点事出来，他既没这个激情，也没这个理性。夏世达心里生了一只蚂蚁，他每天都感到有几只细足在心尖上，不时挠一下。白云就是招来蚂蚁的那滴蜂蜜。

　　夏世达跟秘书交代了一下，开车出了大院。途中加了油，办公室这台接待用车是个油老虎。到白云的家快一点了。白云果然做了一桌子菜。夏世达不知道她是一早做好了，还是打完电话后急急忙忙做好的。夏世达赞叹了一声，坐下就要吃。白云很讲究，让他去洗手。

　　白云拿了甁红酒，倒了两杯，挨着夏世达坐着，要跟他喝交杯酒。夏世达笑笑，由得她喝。喝了几杯，话头就扯开了。夏世达说，过节干了什么呢？白云说，睡觉啊，睡得天昏地暗。夏世达说，不是吧，睡了七天？白云说，我有年春节还睡过十天呢。夏世达就笑。白云说，傻笑什么？夏世达说，你睡好了？白云说，睡好了，精神正好呢，就想找个人折腾一下。夏世达说，找到了吗？白云说，想来想去，还是姓夏的差强人意。夏世达说，饭后我得睡觉。白云说，叫你来就是睡觉的。夏世达说，我是真要睡觉。白云说，我是真让你睡啊。夏世达就不出声了，白云也不出声。

　　两人喝了会儿闷酒，夏世达要吃饭，白云给他盛了一碗，他三口两口吃完了，又加了一碗。饭后看了会儿电视，夏世达困劲又上来了，就要躺在沙发上睡。白云说，去床上睡，舒服点。夏世达不去，白云说，你是嫌我的床脏吧？夏世达就不好躺沙发了。

　　白云拿了件红色的睡袍，让他换了。说这样舒服。夏世达想想也好，他不能穿着脏外衣躺人家床上。夏世达虚掩着门，换睡袍时竟然有些心旌摇曳。穿上睡袍后夏世达在门口探了下头，发现白云坐在沙发上看书，根本就没有让他“睡”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夏世达把手机调成静音，钻进被子里。被子里全是白云的味道，非常的女人气息。夏世达脑子一阵晕眩，很快就进入了太虚梦境。梦里他自然不会放过白云，他很主动，追得白云满屋子乱跑。这一觉睡得过了头，醒来快四点了。扭头四顾，视线里没有白云，身上却全是白云的味道。夏世达的脑子不辨虚实，身体的感觉却清晰起来，如醍醐灌顶。他掀开被子，打开睡袍，入眼已经不是美洲大陆，简直就是一个世界地图了。夏世达看着睡袍发起呆来，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看来只能让白云替他擦屁股了。这回出丑出大了。夏世达爬起来，把睡袍脱了，搭在床头，冲洗了身子，穿上衣服，仓皇逃遁。

　　开车回东平的路上，夏世达还有些神思恍惚。他最近是不太对劲，是有些日子没有接触女人了，但也不至于大白天的梦遗啊。夏世达觉得全是白云惹的祸。自从到了东平海关，跟周惠基本上算是分居了。一周回去一次，周惠累，他没情绪，还有点审美疲劳，两人基本上都是倒头就睡。到后来，夏世达干脆睡到书房里了。周惠也没觉得不正常，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过日子。夏世达回过头来想想，跟周惠其实一直是这种状态，就算是刚结婚不久，周惠也从来没主动过，每次都是夏世达主动，她则好像完成一次任务似的。高潮自然没有的，有时候，她甚至没有哼一声。从最开始一周两三次，到后来一个月两三次，再到后来几乎一年半载两三次，她都觉得很正常。她对生活有些熟视无睹。生活中巨大的细小的变化对她来说似乎没有意义。对夏世达来说，也没有意义。对夏世达来说，男欢女爱有些像陈年旧事。问题是，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夏世达和白云见面有些像家常便饭。他们一周会见个两三次。有时是夏世达去白云的家，有时是约好了一起去外面吃饭。有一回踏马路，白云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揽住夏世达的胳膊。夏世达感觉很好，可是有些担心给熟人撞上。但他到底没有把手抽出来。揽过一次胳膊，以后揽胳膊就是常事了。在白云的床上睡过一次，以后在她床上睡就是常事了。他们有些像情人一样出出进进。可是两人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说白一点，没有性，甚至没有接吻和拥抱。两人像在比赛着回归和复古。在这个开放得男女一见面就会上床的时代，两人的这种状态颇有些不正常。

　　其实夏世达经常有把白云“睡”了的心思，他是个正当年的男人，他要这个。可是如果睡觉意味着生活方式的改变，他就不愿意了。他怕麻烦。白云是怎么想的夏世达不知道，他也不太想知道。他知道的是，白云也没有表现出要让他睡的样子，但她却经常邀请他去她的家，像跟她过日子一样的吃个饭，时不时还在她床上午休一下。午休而已，无论多晚，白云都不邀请夏世达在她床上“过夜”。夏世达也没有留宿的意思，就算是在白云的床上把她睡了，他还是希望回单位的“单身公寓”睡自己的那张大床。夏世达觉得这种日子很有意思，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