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灭口

书名:数风流人物 作者:易丹 钱滨 字数:213336 更新时间:2019-12-30

  1

  深夜,朦胧的月光洒在江面上,四周一片寂静。

  一艘货船上亮着一盏孤灯,在漆黑的江面上“突突突”地行进着。船老大独自一人坐在船尾掌舵,大口地抽着烟。突然后面隐约传来汽艇的马达声。船老大回头望了望,却只看见一点微弱的灯光。他并没有理会,仍然按照自己原来的速度行驶着,只是顺手把烟蒂扔进了江里。

  跟在这艘船后面的,是一艘公安的快艇。周大年,夏晴,汪卫明和吴克站在船上,焦急地注视着前方的江面。终于,前面那艘船的灯光渐渐显现出来。公安快艇上的探照灯亮了。在耀眼的光环里,船身上的“珠-431”编号显得十分清晰。

  汪卫明兴奋地叫了一声:“就是它!”

  快艇加快了速度,向那条船逼近过去。吴克拿起了一个铁皮话筒开始喊话:“珠-431!珠-431!我们是公安局的,放慢速度!请你放慢速度,接受例行检查!”

  “珠-431”听话地放慢了速度。船老大在船尾站起身来,在刺眼的光影里,向公安快艇招了招手。夏晴,汪卫明和周大年等人都把手枪拿出来,把子弹推上了膛。

  很快一行人就把不大的船都搜了个遍,却没有发现孙启的身影。船老大一边看着公安人员搜索,一边满脸疑惑的样子。夏晴把孙启的照片递给了船老大,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船老大态度十分坦然摇摇头。夏晴把照片收了起来,疑惑着看着汪卫明。汪卫明也显得很困惑,他来到船边弯腰仔细地看了看船身上的编号,自言自语地说:“编号没错啊。这可他妈的奇怪了!我是亲眼看见那张脸的!会藏到哪儿去呢?!难道这家伙中途下船了?”

  夏晴走过来,轻声问汪卫明:“你确认你看到的人就是照片上的孙启吗?”汪卫明有些不太高兴:“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咱们过去可是搭档,你知道我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再说了,人可是你们弄丢的。”夏晴也没好气地说:“我又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感到奇怪。”

  汪卫明没有再说话,继续仔细地用眼光搜视着整个船体。他突然发现这条船上没有悬挂国旗。他闭上眼努力回忆几个小时前遇上那条船的场景,他敢肯定船上是悬挂有国旗的。“真是见鬼!”他轻轻地对夏晴说:“编号肯定是对的。但我看见的那条船是挂有国旗,这条却没有,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夏晴看着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那边周大年也垂头丧气地宣布回撤了。

  2

  快艇上,气氛很是沉闷,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马达的轰鸣声。夏晴独自一人坐到了船头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茫茫的江水,默不做声。汪卫明走过来,在夏晴身边坐下有些自嘲地说:“本来我是想帮忙,结果帮了个倒忙。”

  夏晴苦笑着说:“编号没错,船却不对?之前我们二十四小时监视,却让人从眼皮底下跑了?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卫明安慰她说:“丢了一个人,这算什么?咱们撒个天罗地网,我还不信他一个大活人就能不见了!除非钻到地里去。”

  夏晴显得很是沮丧:“你说得倒轻松。看来,我这错误真是犯大了。”然后又开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汪卫明似乎想缓解一下儿她的焦虑情绪,突然笑着说:“你现在这种样子可真不好看。”夏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汪卫明笑着继续说:“我还记得当年和小涛在边防部队的时候,从他那儿看见了你的照片,把我可给羡慕死了。甚至有一次,班里的一个战友把你的照片从小涛的笔记本里偷出来,贴在了连队食堂的墙上,气得小涛差点儿没把那人的鼻梁骨给打断了。”

  夏晴听着,深深叹了口气,看着他说:“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主动在我面前提起小涛。”

  “我是怕你伤心……其实,我自己也经常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夏晴,想想小涛,你就不应该让面前的这点儿困难给挡住。你说呢?”

  夏晴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有些突然地问道:“从部队转业回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对象呢?是不是你的要求太高了。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对象,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帮你找找看?”

  汪卫明半真半假地说:“什么样儿的?你这样儿的就行。”

  夏晴终于笑了起来,有些嗔怪地说:“去你的!”突然她的笑容又凝固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她喃喃地说:“小涛不在了,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他给忘了,可我做不到。当年,是我没能保护好他,是我让佳佳没有了爸爸……”

  汪卫明问道:“佳佳还不知道吗?”

  夏晴凄然地勉强笑了笑:“她还经常问我,香港到底有多远呀?为什么爸爸总也不回来?”

  汪卫明不说话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3

  已经下班了,赵志强还独自一人呆在办公室里,双眼木然地盯着桌上零散铺开的几张设计图。自从笔记本被盗之后,赵志强就一直处于强烈的精神压力之中,领导的冷眼相加,同事们私底下的议论纷纷,再加上他内心的自责,使他无时无刻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现在唯一所想的就是希望公安局能早日将笔记本找回来,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他听见几下敲门声,茫然地抬起头来。当他发现推门进来的是宋涛时,有些神经质地猛然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有下落了?!”宋涛摇摇头,他又跌坐回椅子上,眼睛也立时黯淡下来,自言自语地说:“我真该死!孙启这个混蛋,我怎么对他就没一点儿警惕性呢!”

  宋涛走过来,拍了拍赵志强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走,到我家吃饭去。前些天我的一个老战友给我送了一条鱼来,我一直养着,今天晚饭把它吃了。”赵志强苦笑着摇了摇头。

  宋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心情。但你不能老是责怪自己。我负责保卫工作,也有责任。而且依我看,笔记本一时半会还不会离开广州,公安部门也已经在全力追查。所以,只要孙启和笔记本还在广州,我们就还有希望。不要着急。”

  赵志强疑惑地问:“真的?你这是为了安慰我吧?”

  宋涛笑了笑说:“安慰你,也是安慰我自己。现在厂里对这件事情有些议论,上纲上线的,有人已经扯到政治问题上去了,我就有些看不惯。我就是要请你吃饭,让别人知道,这不是什么政治问题。我相信,你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你一定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还是认真地做你的工作,把设计搞好,这才是最重要的政治。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

  赵志强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宋涛和赵志强一起走进院子的时候,夏晴正蹲在水龙头前忙着洗菜。看着他们进来,她马上擦了擦手,起身迎了过去。她客套了几句,接过了赵志强送来的半斤白糖,正准备陪他们进屋,就听见巷口公用电话电话亭大妈气喘吁吁的声音:“夏晴,接电话!”她把白糖放到宋涛手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宋涛进屋放下了东西,走到院子里继续清洗剩下的蔬菜,赵志强情绪似乎好了些,也蹲下来跟着帮忙。宋涛突然问赵志强:“你对夏晴的印象怎么样?”这话一下子把赵志强弄得有些糊涂地:“怎么样?她挺好的,不像我印象中的公安干部,很随和。”

  宋涛迟疑了一会,小心地说:“我就有话直说了。夏晴的爱人几年前牺牲了,一直没有重新建立家庭。我虽然是她的公公,但事实上却把她当作亲女儿看,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这一辈子……也够难的,承受了很大的牺牲啊。我想,夏晴人很正直,善良,你也没对象,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倒想建议你们多接触接触。当然,夏晴有个女儿,这也许对你来说是个障碍。

  赵志强连忙打断了他:“我可从来没想过。”

  “你能不能考虑这事儿呢?“

  赵志强苦笑着说:“我?我现在这种情况,怕是会连累了别人。你的好意我明白,夏晴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同志。可我,我现在真不能考虑这件事情。”

  宋涛点点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夏晴不愿跟我多说这些,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为了佳佳。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你说是不是?”

  夏晴接完电话回到了院子里,他们立即打住了话头。

  宋涛看夏晴的脸色有些不太好,问道:“怎么?有事?”夏晴点点头,郁郁地说:“孙启死了。笔记本也不在他身上。”

  赵志强一听这话,本来好了些的情绪又马上低沉下来,院子里一片沉默。

  4

  孙启的尸体是在江边一处芦苇丛中发现的。当时一个社员在那儿打鱼,鱼网被挂住了,就下水去摸,结果捞上了已经泡得有些浮肿的孙启。得到消息的汪卫明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搜索,没有发现笔记本的踪迹。而且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看,他们初步判断他是自杀。

  夏晴接到电话后,马上赶回局里。周大年不在,夏晴想了想,先到彭光勇办公室向他简要地汇报了这个情况。彭光勇看起来很不高兴,低着头不说话。夏晴顿了顿,轻声说:“局长,是我要求暂时不抓孙启的,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要对此负主要责任……”

  彭光勇打断了她:“夏晴同志,现在不是承担责任,认识错误的时候。你赶紧带人去现场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夏晴点了点了,出了门便带着吴克和陶锦匆匆朝江边赶去。

  尸体已被汪卫明派人运回派出所去了,只有两个民警在保护现场,把还在围观的一些社员隔离开来。其中一个民警看到吴克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吴克也一眼认出了他,他就是当时派出所派来协助他们共同监视孙启的小候。小候介绍了发现尸体和之后搜索的详细情况后,夏晴便带领他们开始了新一轮更大范围的搜寻。天色已经很昏暗了,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行人早已筋疲力尽,夏晴也有些泄气了,只好和吴克、陶锦回到局里,准备向彭光勇汇报情况。

  她刚下车,走进大门,就碰到了在院子里抽闷烟的周大年。他的脸色不太好,一见到夏晴就劈头问道:“有什么新发现?”。夏晴摇摇头:“没有。我们在当地派出所,民兵,以及刑侦处的配合下,又仔细搜了一遍,没找到什么。老周,恐怕我们得想另外的办法了。”

  周大年的声音有些沮丧,又有些抱怨:“你有什么好的办法?但愿不是又来一次钓鱼。现在鱼饵都已经死了,臭了,钓鱼线也断了,鱼呢,在哪儿也还不知道。”夏晴听出了话中的情绪,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周大年继续烦躁地说:“主意是你出的,出了麻烦,你还比我先到局长那儿去做了检讨,到头来我倒好像两头不是人了。夏晴,我老了,常年的肺结核,身体也不好,过两年也就退休回家了,如果你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有些事情可以直接找彭局长汇报。有些话,我不好直接说出来,你和彭局长之间关系特殊,毕竟你们家里和彭局长是老熟人。”

  夏晴有些吃惊:“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周大年没好气地说。

  夏晴顿了顿,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我认真地想了一遍,觉得我们对孙启的监视,整个过程都应该没有什么纰漏。孙启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跑了,一定还有另外的原因。”

  “监视过程没有纰漏?那孙启是怎么跑的?你这样说可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了。”

  夏晴终于也不高兴起来:“我并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想说,这里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找到孙启脱逃的真正原因,很可能也就找到了新的线索。”

  “既然监视工作你在负责,那你和吴克、陶锦他们仔细研究吧。走吧,彭局长在等着我们了。”周大年说完也没顾夏晴,自己先朝彭光勇的办公室走去。夏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过去。

  5

  彭光勇刚刚接完一个电话,他放下话筒,抬起头来看着周大年和夏晴,自孙启的尸体被发现后就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有一个好消息。香港方面刚刚有通报过来,从他们掌握的情况看,笔记本现在还没有被台湾弄出去,仍然在广州。但是,他们现在无法查明具体下落,也无从得知台湾方面在广州安插的据点。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找到笔记本,甚至破获敌人在广州的秘密网络。”

  夏晴听了,也有些高兴地对彭光勇说:“孙启尸体的鉴定结果是溺水导致死亡,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现在技术处的同志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查。我个人认为,对孙启的死因应该采取慎重态度,毕竟,我们现在还有可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如果孙启不是自杀,那么我们就多了一种可能性。”周大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情绪还是不太好。

  夏晴接着说:“局长,我有两点想法。第一,我和吴克他们回忆了监视孙启的整个过程,我们认为,孙启在我们严密监视下逃跑,一定是获得了别人的帮助。至于说谁在帮他,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多了一条线索。我建议对当时参与监视孙启的人,也要做一个排查,并不是说要怀疑谁,而是争取排除这样的可能性。第二,孙启死前,刑侦处的汪卫明曾经在平乐码头附近的一条船上看见过他,虽然我们至今没能找到那条船,但汪卫明说那条船本来是想在平乐码头靠岸的。这是孙启留下的最后的线索了,我认为应该在平乐那一带展开相应的调查,看能不能从那儿找到什么线索。”

  彭光勇听了以后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周大年,周大年这才慢慢地说:“我同意夏晴同志的想法。我还有个建议,必要的时候,请刑侦处的同志介入。他们对付刑事案件的经验,也许能给我们帮助。”

  彭光勇点点头:“任何特务的活动,任何案件,都会留下这样那样的痕迹。你们抓紧干吧,只争朝夕,两条腿走路,我就不信不会有结果。毛主席的《满江红》里说得好啊,“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现在我们不是“一万年太久”,而是一天都太久了。”

  6

  周末的黄昏。夏晴骑着自行车来到幼儿园门口等着接佳佳。突然她在大门对面的街道旁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她走了过去:“孔志国?你在这儿干什么?”孔志国看到她,顿时显得有些尴尬,支吾着说:“嗯……有点小事,找一个人。”然后马上就把话题岔开了。他们刚聊了几句,何梅带着佳佳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夏晴赶紧和孔志国道别,转身时她发现孔志国盯着何梅那边,眼光有些异样,不过她并没有在意,接上了佳佳就离开了。

  何梅看着夏晴和佳佳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发呆。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直到孔治国在街对面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看着孔治国笑了笑,朝孔志国的方向走去。

  夕阳映照的街边,孔志国和何梅一起慢慢地走着,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孔志国从提包里取出几张纸,递给何梅:“这个是我们单位的商调函,上面已经有办公厅领导的签字,这个是履历表,你把表填好后,交给你们园长,让她帮忙盖个章,这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何梅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

  迟疑了一会,何梅小心翼翼地问:“我听我们幼儿园的人说,交际处的女同志经常要陪着来访的外宾和首长跳舞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孔志国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那有什么关系呢?这也是革命工作啊。再说了,唱歌跳舞的事情一般都是歌舞团的人干的,我们处里的同志还轮不上呢。我爱人就知道,他们团里经常会让他们去做这件事。”

  何梅好奇地问他:“你爱人?她是歌舞团的?”孔志国尴尬地笑笑:“对,她叫杨颖,省歌舞团的钢琴师。”他很懊悔怎么谈到了这个话题。他不愿提起杨颖,更何况是在何梅面前。实际上在见到何梅之前,他还一直在为中午的事气恼。出差了一个多星期,中午杨颖终于回家了,孔志国为了给她接风,也为了缓和一下他们之间一直有些紧张的关系,特意做了一桌好菜。可是杨颖回家后,匆匆地梳洗了一下,就说团里还有事便走了,对孔志国的殷勤似乎视而不见。自结婚以来,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了。孔志国经常感觉他是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子里,他们的婚姻仿佛是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孔志国看上了杨颖的漂亮大方和让人羡慕的钢琴家身份,而杨颖则是看上了他的工作以及社会关系。可是孔志国现在所想要的是一种家的感觉,但杨颖不能给他。

  何梅看着孔志国有些恍忽的眼神,关切地问他:“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孔志国这才回过神来:“没事。怎么样?决定了吗?”何梅点点头。

  孔志国高兴起来:“太好了!快七点了,怎么样,我请你去个饭馆吃晚饭?”

  对于这个邀请,何梅有些谨慎,很有礼貌地回绝了。孔志国显得有点失望:“那好吧。还有,小何,你以后不要叫我孔处长,行吗?”

  “那怎么叫?叫老孔?可你又没那么老啊。”

  “随你便。”

  何梅摆摆手,调皮地嫣然笑着转身离开:“那好吧,老孔,谢谢你。再见。”孔志国看着夕阳光影里的何梅走向不远处的幼儿园,志得意满,一扫刚才的郁闷。

  7

  夏晴和汪卫明几乎已经在平乐镇的码头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了。他们走访了这一带的很多人,可是仍然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他们走在河堤上的一条小路上。路面很窄,两人的身体自然有时会碰到一起。夏晴很敏感地朝前快走了一两步,汪卫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她。

  夏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来转身问汪卫明:“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个船老大的长相了吗?”

  “没有。我记得当时他用胳膊把大半个脸都挡住了。我当时认为是因为我们的探照灯光太强了。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有意不让我们看见他的脸。”

  夏晴看他一眼:“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你既然可以看清楚躲在船舱里的孙启,为什么却没能看清楚船老大呢?照理说这更容易看清楚啊。”汪卫明有些不高兴地了:“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告诉你那人故意把脸遮挡起来了吗?”

  “那你总应该看见他的大致轮廓吧?按你说,船舱里的孙启你也同样只看见了那么一下儿,可你为什么就能够认定是他了呢?”

  汪卫明满脸诧异:“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你是在怀疑我认错了人,还是怀疑我故意在隐瞒什么?”

  夏晴没有说话,也对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做出判断。不过她从汪卫明的眼神里只看到了诧异,甚至还有一点愤怒。于是她随即把情绪缓和下来笑了一下说:“你不用反应那么强烈。我没怀疑你什么。我看你是过于敏感了。”

  汪卫明沉默了一会,他似乎也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突然笑了一下,说:“是吗?我倒认为你刚才才是过于敏感了。”夏晴的眼神显得很疑惑。

  “刚才好像你是故意要走快一点,和我保持距离,对不对?怎么了,觉得我身上有难闻的味儿?”

  夏晴笑了起来:“就是,有股汗臭。”

  汪卫明也笑了起来:“你别来小资产阶级那一套,劳动人民都是有汗臭的,那是一种光荣,你懂不懂?你身上没味儿,就说明你和劳动人民有距离。”

  夏晴彻底被汪卫明逗乐了:“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走吧,那个理发匠秦师傅一直在码头给人理发,我想再找他仔细聊聊。”

  船老大古开元一直坐在船舱里,抽着烟,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他的货船编号是“珠-481”。

  8

  孙启溺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谢其庸的耳中。他很有些恼怒,花店关门后,他马上把江晓榕叫到里屋,训斥了一通。可是江晓榕很不以为然:“孙启的情况极不稳定,已经接近精神崩溃了!一会儿说要自杀,一会儿又说要去公安局自首,还要给老婆打电话,你说该怎么办?再说他对我们已经没用了。”

  谢其庸听到最后一句话,更生气了,大声说道:“放屁!谁说没用了?!在这儿是谁说了算?”江晓榕很少见到谢其庸发这么大的火,闭上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谢其庸才慢慢平静下来,又问:“怎么做的?”当听说江晓榕做得很干净的时候,他舒了口气,不过仍然有点不放心:“死了人,事情就更大了,公安局会一步步追到我们这儿来的。你不要低估了共产党的能力。”

  江晓榕有点不屑地小声嘀咕着说:“你也太小心谨慎了。”

  “我和共产党打交道的时候,你都还在娘胎里!你懂什么?”

  江晓榕却有点讽刺地回敬道:“你们要真有能耐,怎么会把好端端的一个大陆输给了共产党,自己逃到台湾去了?”

  谢其庸气不打一处来:“你……我警告你,一定要小心!”

  “你放心,我手下的人也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起码,孙启的死因就够公安局忙活一阵的了。笔记本呢?怎么送出去?”

  “这不是你管的事情。”

  “其实,根本用不着把笔记本送出去,拍了照,把胶卷送出去不就得了?笔记本的目标总比一卷胶卷大得多吧。”

  谢其庸冷笑道:“笔记本里都是俄文,你不懂我也不懂。里面还有很多空白页,谁知道空白的地方是不是用了密写?我有我的原则。我再说一次,你要多加小心,别再给我捅什么漏子!”

  江晓榕“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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