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报复

书名:数风流人物 作者:易丹 钱滨 字数:213336 更新时间:2019-12-30

  1

  宋小涛已经安全地坐在了罗军的办公室里。唐昌裕和那个联络员走后,几个台湾特务就把他蒙上眼,载到咖啡馆,然后扔下了他一个人扬长而去。

  不过唐昌裕显然食言了,因为几张宋小涛和裸体女人的照片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放在了罗军的桌上。宋小涛详细地汇报了所发生的一切之后,罗军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能安全地回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在这儿可以代表组织负责任地告诉你,组织上对你绝对信任,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宋小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感激地点点头。

  但这帮台湾特务在搞什么鬼呢?抓了宋小涛,又将他安危无恙地送了回来。他们一定知道宋小涛是个资深的大陆情报人员,这几张破照片是绝对无法对他进行要挟的,况且他们还主动通过中间人把照片送了过来。难道仅仅是简单的离间计?不太可能。罗军隐隐地感觉到台湾方面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想通过宋小涛弄什么情报,而是报复。所以,这后面肯定还会有进一步的花招,说不定还更狠毒。

  不能让宋小涛再呆在香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和夏晴同志必须离开香港。明天我派人通过中间人给他们一个废情报,拖延一下时间。你和夏晴同志准备一下,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回内地。”

  宋小涛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罗军摆摆手制止了他:“这是命令!”

  2

  宋涛接到参加会议的通知时,就已经知道这个会对他来说不同寻常。他写给省委的信两天前转批到了市里,据说市里的领导,特别是徐副书记非常不满意。局里现在突然安排一个党内民主生活会,恐怕正是对于这个事情的回应。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很凝重,人人脸上都很严肃。许多人都在闷头抽烟,房间里面烟雾缭绕。

  一个副局长似乎对于大家的沉默很是不满:“今天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帮助宋涛同志提高觉悟,认识错误。大家都是党内同志,应该抱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有什么说什么。不要碍于情面、更不能不敢于说真话。宋涛同志这次的错误是严重的,在对敌斗争中表现得温良恭俭让,甚至公开发表了一些丧失阶级立场的言论。更为严重的是,宋涛同志不仅不能认识自己的错误,反而强词夺理地直接给省委主要领导同志写信告状,可以这样说,宋涛同志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危险了。

  宋涛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很认真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着。彭光勇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寂静得很不正常。

  刑侦处的汪卫明一直静静地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这时他慢慢站了起来,说:“我说两句。其实今天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宋涛同志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是二处的处长,他的工作涉及到保密的问题,所以我们说什么多少都显得有点儿无的放矢……“

  那个副局长不满地打断了他:“大家不需要了解更多具体的过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帮助宋涛同志端正态度、提高认识。“

  “可是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就不能判断宋涛同志到底是不是犯了错误、犯了多大的错误。“

  “这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不需要你再作什么判断。”

  “组织上的结论也未必就对……”

  他的这句话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了。

  汪卫明继续说:“向省委反映情况是一个基层共产党员的权力,宋涛同志在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凭什么就可以下结论说那是强词夺理呢?”

  会议室里有些哗然了。

  副局长严厉地大声说:“汪卫明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论!”

  汪卫明却无所谓地:“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党内的民主生活会,不是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我想说的是,大家都知道宋涛同志是个曾经为革命出生入死的老同志,所以如果没有具体事实摆出来,我们很难相信他会有什么丧失阶级立场、对敌斗争不坚定之类的错误。”

  汪卫明的话显然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会议室里的秩序有些乱了。

  彭光勇这时候不得不站起来说话了,他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汪卫明同志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出于保密的原因,大多数同志并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样的问题,这样的会议就真的有些无的放矢了。我看可以先让宋涛同志谈谈他自己的认识。”说着他的目光投向了宋涛。

  会议结束后,宋涛被彭光勇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彭光勇没有说话,递给宋涛一份文件。那是局里对他的处理意见。宋涛仔细看了看,大概意思是说,鉴于他在梁华全案件上的一些言行,已经表现出严重的立场问题,不适合在二处继续工作。因此,组织上决定把他调到326厂,担任保卫处处长。二处的工作,交由副处长周大年同志负责。

  宋涛对这个决定很是有些惊讶,甚至有点愤怒。彭光勇看着他,有些无奈说:“老宋,这是组织上的安排,我也没有办法。你要理解我的心情,还有我的处境。我有我的难处。”然后又带点安慰地说:“326厂是个重要的国防单位,你去那里也有很重要的工作,我们还有在一起干的时候的。”

  宋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也没有说什么,默默低着头向门外走去。突然,他回过头来问彭光勇:“那梁华全怎么处理?”

  “市上还在开会研究,是生是死也很难说。”

  宋涛“哦”了一声,走出去了,门也忘了带上。

  3

  唐昌裕刚拿到陈威廉送过来的几页白纸,他用显影水均匀地抹了一遍,不一会,一行行的字迹就显现了出来。他匆匆看了几眼,突然将纸揉成一团,用力地扔在地上,嘴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旁边的一个特务把纸团捡起来,摊开看了看:“他在耍我们?”

  唐昌裕没有理会他。他知道宋小涛是一定不会乖乖就范的,说实话,他也根本不指望能从宋小涛那里得到任务有用的情报。抓住宋小涛并用照片要挟他,只不过是个开头小小的警告,真实的报复还没有开始。

  他转过头问道:“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一个负责监视的特务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动静。不过他和他老婆去了趟华娱旅行社,定了后天去悉尼的飞机,好像是参加了一个度假旅游团。下午三点从启德机场起飞,九天十夜,除了悉尼,还有墨尔本,布里斯班……”

  “够了!”唐昌裕打断了那个特务还想继续说下去的长长的地名单。果然不出所料,宋小涛想要回到内地,什么狗屁度假旅游团,不过是个幌子。一丝冷笑浮现在他的嘴角。宋小涛,你永远也无法离开香港。我说过,你们是会付出代价的。

  4

  梁婷婷终于还是拨通了冯友恒的电话。冯友恒在电话那头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不过这是个约定,梁华全已经死了,这个约定也该生效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梁婷婷体验到了一种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甚至根本无法想象的残酷生活。整日不间断的特工训练,对于一个刚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绝对是种摧残。体能增强、搏击训练、枪械使用、速记强背、情势判断、审讯应对……,每天晚上当她回到宿舍,躺在硬冷的木板床上时,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明天,只是希望黑夜永远不要过去。但疲惫会立即让她进入沉沉的梦乡之中,即使是强烈的心灵悲伤与生理痛楚也无法阻止。

  冯友恒好像也变了一个人似的。刚开始的那种慈父般的怜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教官的严厉与冷酷。有好几次,冯友恒的手毫不留情地扇过梁婷婷的脸庞,这是她没能合格完成训练任务的代价。但是梁婷婷都强忍住泪水,没有哭出来,她已经学会如何坚强起来,况且她也知道,如果在实战中,真正的代价可能严重到失去自己的性命。

  父亲梁华全的身影在每个思维的间隙里都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无法忘记这十多年来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疼爱。他充满慈爱的眼光,每次出门前的拥抱,还有那些从美国寄来的满怀关切的信件和精巧可爱的小礼物,一切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成为过去。她模模糊糊地记得有几次父亲眼中闪现出有些愧疚的神情,但是她当时太小,根本没有能力去捉摸其中的含义。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要为父亲报仇。这成了梁婷婷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但是她对于父亲的死仍然有一丝疑惑,所以,在一次休息的时候,她问冯友恒:“我一直在想,共产党为什么要杀我爸爸?杀死他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再说,难道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救他吗?国际上不是有交换间谍的惯例吗?”

  冯友恒盯着她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并不明白。不过你要记住,和共产党打交道,就没有国际惯例。对他们来说,处决一个台湾特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何况还可以获得他们自认为的宣传上的优势,所以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梁婷婷顿了一顿,说:“如果,我要是被他们抓住呢?”

  “也一样!”冯友恒冷漠地吐个三个字,然后挥挥手,表示训练继续开始。

  5

  一辆轿车缓缓地从一个大陆驻香港公开机构的大门里开出来,转上右边的小路,径直开走了。过了两分钟,另一辆轿车也开了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驶而去。宋小涛和夏晴坐在其中的一辆车上。

  他们从后视镜里发现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紧紧地跟在了他们的车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还是被跟上了。司机加快速度,熟练地在市区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但是后面的那辆轿车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宋小涛焦急地看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那边也应该作好了接应的准备,必须要按时到达。

  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新界和深圳之间的一处海关门口。几个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马上走了过来,组成一道人墙遮住视线,然后宋小涛和夏晴才从车上下来。他们拿上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行李,在这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海关大门。

  这时,那个尾巴也已赶到。几个人打开门走下车,急匆匆地几乎是冲进了海关大门。

  准备通关的人很多,大厅里显得闹哄哄的。两三个香港警察在人群中巡视。宋小涛和夏晴在工作人员的掩护下,走到一个队伍后面排队,工作人员围在他们四周,警惕地关注着周围的人群。中国那一方的柜台后面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男人用望远镜隔着玻璃观察着对面,对身后的人说:“他们过来了,准备好了吗?”

  “好了!”

  眼看着就快要排到他们了,夏晴的心里越来越紧张,她紧紧地握住了宋小涛的手。这时,几个人拿着行李等物品排到了夏晴和宋小涛这一群人的身后。旁边的工作人员靠得更紧了,把他们与宋小涛和夏晴隔断开来。

  突然,后面的那几个人相互骂骂咧咧地吵了起来。其中一个男人撞到了夏晴身旁的工作人员身上,马上冲他大骂,另一个人却冲上来,照着这个男人就是一拳。另外一个工作人员立即上去,试图把两个男人隔开。

  大厅里顿时有些混乱起来。一个香港警察拔出手枪,快步跑到吵闹的地方,那样子是要过来维持秩序。他跑到两个打闹的男人身后,大声喊着,并举起了枪。

  夏晴一回头,吃惊地看见警察正朝自己和宋小涛的方向举枪,有些警觉地朝宋小涛身前移动了一步。警察手里的枪响了,子弹击中了夏晴的手臂。夏晴试图将宋小涛推开,第二枪又响了,子弹直接击中了宋小涛的胸部,宋小涛身体一软,手里的行李掉在地上,身体紧接着倒了下来。

  听到枪声,大厅里的人群像炸了锅,惊恐地呼叫,逃亡,有的已经就地卧倒。那几个闹事的人趁机混在人群中逃出了大厅。开枪的警察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几个工作人员扑倒在地,牢牢地压在身上。

  宋小涛倒在夏晴的怀里,眼睛睁着,嘴角不断有鲜血淌下,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夏晴的手,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夏晴用另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狂乱地抚摸着宋小涛的脸庞,在一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努力将他拖向柜台的一边:“小涛!看着我,你要挺住!”

  宋小涛依然睁着眼睛,但已说不出话。

  终于,夏晴和一个工作人员抱着宋小涛到了柜台边。靠在柜台边上,宋小涛抓着夏晴的手松开了,眼睛也慢慢地闭上。

  夏晴撕心裂肺地大喊:“不!我们到了!小涛!”

  6

  夏晴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的头发零散,眼睛红肿,目光也有些呆滞,护士走进来小声地提醒她该吃药了,她似乎也没有听到。过了好一会,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坐起身来,用另一只手提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话筒,拨通了医院的主机。

  一个小时后,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推开了,看着躺在床上的夏晴,汪卫明气喘吁吁地呆在门口,一脸惊讶。

  在断断续续地讲完事情的大致经过后,夏晴终于忍不住了,她伏在汪卫明的肩膀上,失声哭了起来。汪卫明有些僵硬地轻轻搂住了她。他们就这样默默过了一会儿,夏晴稍微平静了一些,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有些难为情地重新靠在床头。

  汪卫明打破了沉默:“宋处长知道这件事了吗?”

  夏晴摇摇头:“应该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到目前还是保密的。”

  汪卫明故意开了个玩笑,想让她缓和过来:“可你已经告诉我了。”

  夏晴有些无奈地说:“我太需要找个人说说心里的话了。你和小涛在部队的时候就是战友,一起转业到了公安局,又是最好的朋友……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呢?”

  汪卫明肯定地点点头:“你放心,我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小涛不在了,我会替他照顾你们的。对了,有些情况你也许应该知道。宋处长已经调离公安局了。”

  夏晴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为他们二处的一个案子,他和市里的什么领导发生了分歧,被上纲上线地扣了一大堆大帽子,结果被调到326厂保卫处了。”

  夏晴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汪卫明无法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被迫离开他干了一辈子的情报工作,爸爸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这种时候如果小涛还在,如果小涛还能和我一起回到家里,回到他的身边,对爸爸来说该是多大的安慰啊……都怪我……怪我没有阻止他去见那个台湾人,怪我没能帮他挡住第二颗子弹……夏晴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遥远的夜空,泪水又流了下来。

  汪卫明看着她,充满了同情和关切,也知道此时语言的苍白无力。

  7

  夏晴回家的时候,伤已经痊癒了。她站在门外,路灯下的那栋老房子已经显得有些生疏,她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走了进去。

  宋涛显然没有思想准备,当他打开门时顿时浮现了一脸的惊喜:“夏晴?!”他一把接过行李:“快快,快进来!小涛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没有。他还在香港……”

  “你搞我的突然袭击呀,也没有个信来,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来来,让我看看,还行,就是脸色有点不太好,太累了吧?”

  “是……有点累。”

  “小涛怎么样?他身体好吗?”

  “还行吧。”

  夏晴的回答显得有气无力,不过宋涛也没有太过在意。也许是太累了吧。他把刚泡好的茶递给夏晴:“来,喝口茶,解解乏。然后赶紧去休息吧,明天咱们俩再好好聊聊。小佳佳已经睡了,你进去看看她吧。”

  夏晴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朝里屋走去。

  佳佳睡在夏晴和宋小涛的房间里。床头挂着一张黑白结婚照片。照片里的夏晴和宋小涛有些甜蜜又有些严肃。

  没有灯光的昏暗中,夏晴悄声无息地走到床头,把一个玩具悄悄地放在佳佳枕头边,那是她在香港为佳佳买的礼物。然后她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凝视着女儿。只有一岁多的佳佳舒适地翻了个身,依然熟睡着。

  夏晴伸出手,轻轻拂弄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和脸蛋,站起身看着床头挂着的那张结婚照,眼里充满了泪水。

  8

  夏晴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之后,被组织上安排到市公安局刑侦处工作,和汪卫明一个办公室。她原本是想到二处的,不过彭光勇让她先在刑侦处锻炼锻炼,她也只有服从安排了。

  汪卫明一直坚守着在病房里对夏晴的承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上,有时还帮夏晴去幼儿园接送佳佳或者带她去动物园玩。夏晴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感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工作的辛劳和汪卫明的关心照料之下,她开始慢慢地走出失去宋小涛的阴影。不过宋涛还不知道儿子牺牲的消息,夏晴也不清楚还能瞒他多久。

  对于汪卫明的热情,夏晴有时会感觉到一种怪怪的感觉,她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一种直觉,夏晴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不久前发生的一件小事,更让她觉得汪卫明有点捉摸不透,不过她不好当面向他质问,于是她决定问询一下宋涛的看法。

  “爸爸……”她放下续好水的茶杯,轻轻地问宋涛:“你觉得汪卫明这个人怎么样?”

  宋涛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这小伙子不错啊,和小涛也是很好的朋友。怎么啦?”

  “但我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他爸爸被送到西北农场去了吗?”

  “知道。他爸爸和我一样,也是管不住嘴巴,才被送过去的。唉!”

  “他爸爸在那边吃不饱,三天两头给他写信,想让他给寄点儿粮票过去。可这人居然不理不睬,连他爸爸的信都懒得拆开看。简直就是无情无义嘛!最后还是我以我的名义给他爸爸寄了一些粮票过去。”

  宋涛平静地看着她:“话不能这么说。你刚回来,有些事情你还理解不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给自己的爸爸寄点儿粮票,让他能吃饱一点儿,难道很复杂吗?我知道你是说弄不好会让他受到批评、连累。可那毕竟是他的爸爸啊。”

  “正因为是他的爸爸,他才必须格外小心。要是别的什么人,他会帮助的。”

  夏晴奇怪地问:“连自己的爸爸都不愿帮助的人,谁还能指望他呢!”

  宋涛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我告诉你,在局里开会批判我的所谓错误的时候,汪卫明是唯一一个敢于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呢?”

  夏晴有些诧异,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入夜,佳佳躺在夏晴的怀里已经甜甜地睡着了。夏晴看着佳佳圆圆的脸蛋,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宋小涛,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一声致命的枪声,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就在这时,一股淡淡地似乎是焚烧纸张的烟味飘进了房间,她有些警觉地站起来,披上衣服,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宋涛坐在台阶上,他的面前是一小堆正在燃烧的纸张,火光中宋涛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悲伤。他继续把怀里的一些用过的学生课本、作业本还有几张奖状慢慢投入到火中,火苗中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升腾起来。

  当他最后把一支木头手枪放进火里的时候,夏晴已经默默地站在他的跟前。

  宋涛抬头看看她,露出一丝充满悲苦的笑意:“你不用再瞒着我了。你也可以放声大哭一场了。” 夏晴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叫了一声“爸爸”,跪在地上扑到宋涛怀里大哭起来。宋涛一动不动地扬起脸,让眼泪恣意流淌着。

  9

  冯友恒站在金门的海岸边,撑着一把暗红色的雨伞,看着前面银白色的海滩。梁婷婷在一旁举起一架高倍望远镜,从里面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写在一排巨大的红色木牌上的白字标语:“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那些标语牌树立在一个岛屿上,岛屿后面就是大陆。

  梁婷婷放下望远镜,蹲下来抚摸着脚下的一只长毛小狗。它昂起头,轻轻地舔着梁婷婷的手,尾巴不停地摇来摆去。梁婷婷看着它,露出了少女天真可爱的笑容。这只小狗是冯友恒接她到训练营时亲手送给她的。在这段艰苦的时间中,它一直陪伴着她,而在她的心里,它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冯友恒收起雨伞,递给梁婷婷:“最后一课了。”

  “这是发射按钮,轻轻一按,毒针就会一声不响地发射出去,它在几秒钟之内就会倒下。”

  梁婷婷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地把手背在了身后。

  冯友恒的目光渐渐严厉起来:“拿着。很快,它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梁婷婷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不!我不!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冯友恒冷冷地说:“对于间谍来说,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被出卖的危险。我不知道一个间谍有没有真正的朋友。”梁婷婷哭起来:“它不是人,它永远不会出卖我的。是你把它给我,让我像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对待它的。”

  “没错,那都是为了今天这最后一堂课。”

  “你为什么这样残忍?!”

  冯友恒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因为你必须学会残忍,因为你将来的对手也同样残忍,因为也许有一天,你为了活下去必须对自己的亲人开枪!来吧。你能做到,别让我失望,别让你的父亲失望。”

  梁婷婷突然沉默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冯友恒把雨伞放到了她的手里。梁婷婷握住了伞把,一根手指颤抖着放在了那个发射按钮上,然后闭上眼,按了下去。

  过了很久,梁婷婷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冯友恒眺望着大陆,问她:“害怕吗?”

  她没有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冯友恒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可是你还没准备好,我在你眼里看到的只有仇恨。”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朝向大陆:“如果你还念念不忘复仇的话,他们就一定能抓住你。那片大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熟悉啊,我的大半辈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在那里,我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山山水水。到今天,那里也仍然是我的故乡,那里还有我的多少亲人。可是我们现在只能远远地隔海相望了。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共产党很少像你这样念念不忘自己的仇恨,他们心里想的要比这种事情更大,他们有更大的野心,或者说更大的理想。”

  梁婷婷看着大海,一言不发。

  “所以,你要想在大陆安全地呆下去,只完成了训练课程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学会大陆那些共产党的思维方式、思想逻辑和感情方式,甚至你还必须具有和他们一样的直觉。只有这些全做到了,我才会让你到那边去。我真怕,你一去就再也不能回来了,让我对那边的大陆更多一份牵挂。”

  梁婷婷非常惊讶,这许久以来,冯友恒对她从没有过如此坦诚的表白,她有些感动地回头看看他,却发现冯友恒的眼睛竟然有些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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