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笑菲愣怔怔趴在按摩床上,深度护理还在进行,可却像没了刚刚那种无比舒适的感觉。
甚至,好像,任何感觉都没有了。
“香姐——”还好,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没有感觉了?”
姬汀香服侍的手略停了停,随即继续,淡淡、幽幽说:“不晓得啊,没有死过。”
云笑菲被这话逗笑了。但马上就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姬汀香紧接着说:“有些人,倒会是还活着就没有感觉了。”
“香姐,别吓唬我!”
她能听出自己声音发颤,也能认定,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确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姬汀香似察觉到什么,停了手,轻轻给她盖上浴巾,递进手里一杯温水,俯到耳边,柔声道:“自己不吓唬自己,别人吓不到的。”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云笑菲握水杯的手猛一哆嗦,水杯脱手,溅着水疾落。
姬汀香无法辨别,云笑菲这个反应,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手机铃声。只知道手机铃声不来自自己的手机。
“这里有信号的?”
云笑菲铮然翻起身,似乎忘了处于深度护理中,也根本没注意到,脱手坠向瓷砖地面的水杯,竟没发出一丝声音!更没察觉,本应掉到地上的玻璃水杯,在姬汀香手里。
姬汀香递给她手包时,水杯已不知去向。
“顾由的功劳。你上次来,这里还没有信号呢。”
云笑菲什么都没听明白,匆忙翻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boss,毫不犹豫按了拒接。
“我出去一下。你自便。”
“不不,不用。骚扰电话。不理他!”
云笑菲胡乱把手机丢回手包,提着手包重新趴好,手包随意地松手落在按摩床脚。
还没把手收回来,包里手机又响。
她看都没看,叨咕着“烦死了”,摸索着伸手进包,捏咕两下,手机哑了。
云笑菲手机来电显示boss的号码,是JACK的手机号。
如果姬汀香没在稍早前突兀地猜出她换了工作,也许,她会接听。
如果不是想试着套问邱子方,而是为任何别的事情来电,依JACK的性格,肯定重拨。
可他没有。
云笑菲的拒接,让他自我激励刚刚撩起的一丝丝试探意图,顷刻烟消云散——他极少遭遇拒接。在云笑菲这儿,更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因而觉得,跟云笑菲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往邱子方的方向突破的火候。
关于火候的担忧,不是没道理。最起码,云笑菲还没把JACK的手机号对接特殊铃声。
因为不是特殊铃声,加上对JACK的了解,云笑菲想当然地把第二通来电认定成JACK重拨。而其实,那是个座机来电,是邱子方从工作单位打给她的。
手机机主按拒接,对方会收到占线提示,这几乎人人都明白,可邱子方偏偏不知道。
所以,云笑菲拒接,他以为是真的占线。过后好一会儿,才想起笑菲不知道他单位电话,就翻出不怎么多用的手机再拨,云笑菲关机了。
深度护理的背部部分完成时,云笑菲恢复了所有感觉,心里不明缘由的恐慌,也消散了。
姬汀香让她休息一下,说自己也要稍稍休息一下,嘱咐她预先把前身怕痒的地方先自行揉按按揉,嘱咐完,便飘一般出了包房,从外面无声关死厚厚的软包门。
云笑菲迟疑一阵,捞起手包,取出手机,开机,发现被她误以为是JACK重拨而拒接的座机号码,觉得陌生,没回拨。
近乎随意地,她翻弄通话记录,发现几小时前接过高璟手机来电,瞬间云里雾里。
下一个瞬间,她想起,这个33秒的通话,发生在她还跟JACK在一起的时段!
“天哪!”她叫出了声。
云笑菲不记得那一声“天哪”,到底多高音量,反正姬汀香听见了。
姬汀香当时身在那个锁链圆盘的小龛旁边,跟云笑菲隔着整条走廊和第五间包房厚重的门。三秒钟前,她刚跟顾由说完话,顾由才往等待区走出五六步,什么都没听见。
云笑菲“天哪”的呼声还没落地,手机就又来电,是邱子方。
她旋即接通,都没容专设的特殊铃声响起。
“子方!”她没听出自己这一声叫得发颤、惊悚、带哭腔。
姬汀香听出来了。
她在包房门外,手已经挨上了门,听见云笑菲呼喊“子方”的瞬间,收住了推门的力。
十几分钟后,姬汀香哼着小曲慢腾腾回到包间,吓一跳——按摩床上,浴巾盖住直挺挺躺着的身体和头脸,露出的小腿僵伸,秀气、性感的赤脚自然撇开,浴巾不见起伏。
“笑菲!”话音未落,姬汀香就到了床前,一把掀开浴巾上端。
云笑菲大瞪着杏仁眼,嘴角凝着一丝诡异笑意,瞳孔放大,不见呼吸。
姬汀香缓缓瞪大秀目,瞳孔收缩,呼吸凝固,迟疑地微微抬手,抚向云笑菲颈侧。
“香姐——”云笑菲突然发声。
姬汀香大松一口气,瞬间恢复常态,随即现出嗔怪模样。
“淘气!吓死我了!”
云笑菲不好意思地笑笑,生怕姬汀香再说什么似的,急促道:“能求你个事情么?”
“能。当然。不过——”
“能就好。这事情,反正,我第一个想到能求助的,就是你了。”
“求助?”
“不是我……喔,是……是我男朋友——”
深度护理后半段,云笑菲没觉得哪儿痒,也没什么特别感受,脑子全在向姬汀香求助上。
“古书修复?”姬汀香听完,有点儿难以置信似的。“这我怎么可能会呀?”
“也说不上修复啦,就是……他……他想把古书上多出来的痕迹,搞些药水抹掉。”
“可你刚说,不单是抹掉,还要不留痕迹的。”
“对呀……这个,就叫修复是吗?”
“不管叫什么,都……我觉得,都不可能的呀。铅笔用橡皮擦掉,也会跟原来不一样。”
护理完成,姬汀香整理物品,云笑菲该去冲凉更衣,可她急着给邱子方回电,浴巾都没顾上围住,还放了免提。
“子方,问过了,人家讲没可能的。”
“你没跟人家讲,只是细细的三道纹理吗?”
正要回避的姬汀香,骤然凝住,雕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