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菲，来——”

　　被叫做“香姐”的红秋千首席美容师姬汀香的声音，很有女性魅力，略略的沙哑，更给这魅力平添一层难辨年龄的神秘。

　　再要是，这声音，是从幽深昏暗的地下二层走廊深处传来，就更……

　　“香姐”的“香”，不光因为她名字里有“香”字，还因为，她身上，确实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淡淡的、怪怪的、有点儿苦涩。

　　顾由很艳羡那种香气。

　　云笑菲却不怎么喜欢。

　　她觉得，那香气不那么清雅，似夹杂一丝淫靡，显得混沌、阴暗。

　　听见香姐充满神秘感的呼唤的同时，云笑菲闻到了那股香气。

　　而且，她明显感觉到，那香气，比记忆中的，浓了些。

　　或者说，其中她感觉到的那一丝淫靡，更浓重了。

　　她对自己的嗅觉记忆，远不如对数字记忆那么自信。加上几小时前刚刚做过那事情，并且获得前所未有的，那什么。

　　所以，她无法认定那个“更浓重”，是否准确。

　　由走廊往深里 去，两侧各有两个包间，最深处直对着的，是第五间。

　　包间的门，都是透着古朴气息的软包，差不多她这个头鼻眼到头顶的高度上，都有扇形毛玻璃窗，上面都有像什么符号又像什么字的看不懂的一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五扇门的毛玻璃上都有的那一团线条，各自不同。

　　最里面第五间包间的门，比其他四间要宽些。

　　她只进出过这扇门，但对这扇门没有任何接触性的质感。因为从没碰过。每每进出，都是香姐或者顾由动手开闭。

　　香姐、姬汀香，穿着云笑菲记忆中那种很特别的袍子样宽大连身衣服，腰间松松垮垮系一条丝绒似的带短流苏的带子。

　　那衣服，说是睡裙，却正规标致得多；说是古装，又跟电影电视上的不同，带着明显的现代气息。腰带松松垮垮系出的轮廓，让她判断香姐的腰很细。究竟是不是，不敢断定。

　　但肯定，香姐属于纤瘦型身材，个子不高，大约勉勉强强够得上一米六。近乎完美的鹅蛋脸，跟身高和胖瘦很相配，五官是那种精致中透出遮掩不住的招摇的美丽。

　　如果这张脸稍稍有一丝红润，简直不逊任何美丽大明星。

　　可香姐的脸，一丝红润都找不到，苍白苍白的。

　　尤其这次，记忆中稍许显出活力的一点点莹润感，好像消失得找不见了。

　　简单说，白玉成了白纸，就是云笑菲见到香姐第一眼时的对她脸庞色泽的感受。

　　“香姐，气色不大好诶，是不是太累了？”

　　云笑菲话出口后有点儿后悔，觉得这近乎套得唐突。

　　姬汀香轻柔地拢她坐进半个教室大的包间里唯一的手指沙发。

　　那是云笑菲最喜欢的形制。邱子方家里，有好几个。

　　“不是累了，是老了。”

　　姬汀香从把带轮子的小冰箱推到云笑菲面前，敞开门，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各种高级饮品和小包装玻璃瓶的依云矿泉水。

　　“老？”云笑菲有一搭无一搭地拨弄冰箱里的饮品，想看姬汀香，但并没真的去看。

　　“你跟老字绝缘的。反正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姬汀香缓步走到她身后。“是吗。那么借你吉言啦。”

　　说着，手里忽然多出一方单人枕巾那么大的丝绸，变魔术般眨眼包住云笑菲的头发和额头，随即伸过一面手持小镜。

　　“喜欢么？”

　　云笑菲惊喜。真的是又惊又喜！

　　镜中的她，换了个人似的，跟轻轻俯近也进入镜中的姬汀香，气质相通了！

　　姬汀香就总这样在头上包块绸子，遮住整个额头和全部头发的那种包，很有些另类的美，尽管总让云笑菲不由自主去想她是不是头发有问题，甚至是脱发谢顶那种对女人来讲属于灾难性的问题。

　　包在云笑菲头上的绸子，比同框中姬汀香的花哨点儿，但色系类同，情调也接近，都透露着淡雅、超然。

　　“喜欢！太喜欢了！”

　　云笑菲想解下包头绸子，又似舍不得。

　　姬汀香替她解下，塞到她手里，说“送给你”，又说：“等下教你两种简单的包扎办法。”

　　尽管，“包扎”二字，让云笑菲想到医院、外伤，可手里绸子的丝滑质感，还是让她很开心、很感动。

　　她约的是全身深度护理，认真做的话，全程超过3小时，不算之前洗澡的时间。

　　包间里有两个专供泡浴用的圆形浴池；内含的三个隔间中的一间，也是专门泡浴用的，里面的浴池大些，肾型。

　　云笑菲在这儿洗过3次，算这次，都是在隔间。

　　她知道，这是保护私密的礼遇；也知道，她办的B类卡，照理说不包括在这儿洗澡的服务项目，更别说必须要先洗澡才能享受的深度护理了。

　　所以，这次，她准备好了补价差；暗地希望只是补这次的，前两次没深度护理却洗了澡，最好能……反正人家不提，她也不提。

　　“香姐，我要泡多久啊？”

　　“想泡多久都可以。水是恒温的。”

　　姬汀香的声音，从隔间外传来，让沉浸在花香和雾气中的云笑菲，又有了进入异空间的感觉。

　　她完全没想到，深度护理，竟如此舒适，一点儿预想中的痛感都没有。

　　手下从容而温柔的姬汀香，也不像她领略过的任何其他“师傅”那样不断声称发现了什么症状，嘱咐要注意什么，聒噪个不停，只是间或轻柔地问“手重不重”，提醒“尽量别睡”。

　　她真的想睡。简直忍不住了。

　　就在想说“香姐我真困了”的时候，姬汀香的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让她猛醒。

　　那句话是——新工作怎么样？

　　她不记得跟香姐或者顾由提过自己换了工作。

　　她坚信自己的记忆。正如坚信除了在这儿，红秋千，她跟香姐或者顾由，没有半点儿交集。就是说，她没讲过，香姐或者顾由，也不可能从其他渠道知道，她换了工作。

　　可香姐就是知道！

　　没错。她知道！

　　因为她问的是“新工作怎么样”，而不是“换了工作吗”，或者任何其他带猜测意味的话！

　　也许，换了别人，不会对这似乎未卜先知的随口一问这么敏感。

　　也许，要是新换工作的老板不是JACK，或者跟JACK没发生过那事情，云笑菲也不会骤然生出有如光天化日被剥得一丝不挂的惊惧和无措。

　　“对不起，当我没问过。”

　　姬汀香的声音，幽灵般传来。

　　云笑菲解脱般偷偷松口气，刚刚隆隆的睡意，仿佛一下都被呼出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