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月很宠程芝。无法无天的宠,不讲任何道理。但不代表他不会生程芝的气,相反他还特别容易生她的气。
A市有一家高档的日料店,以高度隐私的服务著称,这里只有厢房,没有散桌,客人长时间在厢房外逗留,会因涉嫌窥探别人的隐私而被警告。如果需要秘密见面,这个地方简直首选。
夜。
包厢内,程芝与江鸣月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他们之间有一张摆放了寿司与刺身的方桌。
江鸣月身穿条纹衬衫,纽扣开了三颗,领口开到胸口。他坐姿随意至极,一条腿平放榻榻米上,另一条腿立起来,一手放在上面支撑下巴,另一只手给自己倒清酒,偶尔拿起酒杯喝酒,但更多时候是不耐烦地敲打桌子。
他正在教训程芝:“生病不告诉哥,工作遇到困难又不告诉哥,你是不是把自己当孤儿了?小心我告诉程鸿均,让他给点颜色你看看。”
程芝盘着腿坐在他对面,瑟瑟发抖:“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没什么事。而且你也忙,你最近不是新接手了一家公司吗?我不想让你分心。”
“你不要拿我忙当借口,我就算再忙,你的事我也要抽出时间管。你听听你的声音,这叫没什么事吗?”幽深的眼睛冷冷觑她,家族遗传般凌冽的眼神看得程芝都怂了:“如果你觉得我太忙没时间管,我可以告诉程鸿均,让他管。”
每句话都拿大哥出来唬人,还能不能好好谈下去了?信不信我跟大哥告状,让大哥也给点颜色你看看。
程芝心里是这么想,但事实是她只能不甘地撅起嘴,哭丧着脸求饶:“哥,不要。”那声“哥”的尾音拉得很长,绕梁好几周,又酥又软。
“哼,现在才说不要有什么用?病的时候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迟了!”江鸣月拿起酒杯一口喝光清酒。
以前她一撒娇,他应该立即心软才对,怎么这次还不松口,咬住她不放呢?程芝心里暗觉奇怪,挑起眼角望向他,想要看出端倪。
这时“吱啦”一声响起,包厢的推拉门打开,身穿和服的服务员恭敬地扶着门。轩昂的男人拿着热毛巾擦手,不疾不徐走进来,他身穿一身严谨冷漠的私订西装,深蓝色的袜子踩在榻榻米上。
服务员关上包厢的推拉门,他盘腿坐在桌子的一边,将热毛巾放进篮子里。
“大哥……”程芝现在才是真的怂了。
她瞪向江鸣月,责怪他出卖自己。
但江鸣月根本没有看她,低着头,双手放在桌子下。他抬头,程芝手机就收到一条微信:“小芝,二哥没有出卖你。我忙,你病了都没发现,是你大哥告诉我的,我还挨骂了。”
程芝关了微信,忐忑望向程鸿均。
“我帮你安排了体检,两天后你去找陈医生做一个全身检查。你也去,帮你预约了。”最后一句,程鸿均对江鸣月说。
面对自己的兄弟和妹妹,程鸿均的神态并不似对外人那么冷漠,但他以兄长式命令的口吻说出,神态并不柔和。那双锋锐的眼睛,好像随时都在释放冰锥攻击。
“基于二哥很不靠谱,我会提醒他和他一起去。”为求自保,程芝迅速卖了哥。反正二哥皮厚,挡刀一流。同时,她不忘示好卖乖,抢了江鸣月的清酒,倒给程鸿均。
江鸣月:“???”冤枉,可是又能说什么吗?
“他真的很不靠谱。”程鸿均的神态终于缓和下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望向程芝:“你的工作如何。”
“……”程芝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明白该来的还是会来。事到如今,在他面前再逞强都无用,程芝坦白:“很不好。”
“你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安排。”
“哥替你安排,你有没有意见?”
程芝认命:“没。”
“嘻,不敢有意见。Sashimi好吃,小芝多吃点。”江鸣月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看到兄妹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立即夹了一片刺身到程芝的小碟子中。
“小芝生病没有彻底痊愈,不能吃刺身。”程鸿均夹走程芝的刺身自己吃:“有没有点两份玉子烧给她?”
“点了。”江鸣月说。
“我不喜欢吃玉子烧。”程芝哀怨。
程鸿均:“不爱吃也要吃,增强抵抗力。”
喝了一口酒,程鸿均又继续先前的话题:“我邀请了德国的花艺教授施奈德夫人来A市住一个月,在凤凰山别苑那里,你有时间可以找她学习。另外,我已经让助理帮我拟了一份声明,你需要深造学习,暂时卸任镜花缘艺术总监以及店长的职位。你看过没问题,可以直接发出去,你二哥会帮你打点。”
不急不缓的语气,无处不透露出精明商人的冷静自制,如指挥若定未尝败绩的将军,一切稳操胜券。
就连江鸣月都只能听他的安排,同时给程芝投去一个眼神:知道程鸿均出手可怕了吧?看你有什么问题都不告诉哥。
程芝给江鸣月偷偷吐舌头做鬼脸,回头对程鸿均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反正目前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程鸿均给她指明的道路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工作问题暂告一段落,之后都是闲话家常。程芝生病被程鸿均管的要紧,好多她想吃喜欢吃的都不能吃,只能吃自己不喜欢的。
江鸣月将她当做心尖宠,看她怪可怜的就帮她求情,结果一并被骂。他只能用眼神对她说:哥也无能为力。
人总是贪图享乐,就算知道苦口良药,逼不得已都不会喝苦药。程鸿均对程芝来说,就是这样的苦口良药,但这样的人太过严肃,明明知道他对自己百分百的好,还是畏惧他,与他生分。
江鸣月则总是带程芝享乐的那个人,给她无节制的宠爱,明知道对她不好,但一定程度上依然会放任她,任由她随心所欲。她总是一次次尝到甜头,两个哥哥中,她当然就更加喜欢,总是哄得她开心的那个。
有时候程芝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程鸿均。可她只是普通的人,也有普通人的劣性,她也控制不住自己。
晚上回去,让她选一个人送她回家,她下意识就选了江鸣月。选完才后悔,她上前追上程鸿均的脚步,手腕却传来一道与她对抗的力量,将她锁在原地。
她回头看江鸣月,眼神很不满。
“别去。”江鸣月说:“我偷偷让厨房打包了一份你喜欢的刺身,我吃得很饱,吃不下了,你走了就没人吃。”
“……”不满的眼神慢慢软化,最后投降,程芝悲哀地叹一口气,感叹:“真的觉得对不起大哥。”
“如果你还想追上去,我不拦着你。”江鸣月说。
“我只好对不起大哥了。”
江鸣月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迷人到不行。他揉揉程芝脑袋:“你别想太多。程鸿均是我们的哥,这个人多聪明,他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这里偷偷摸摸的勾当呢?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没管就是默许你可以做。”
程芝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更加对不起大哥了。”
江鸣月弹了弹她的额头,从服务员那里拿了打包的刺身,看到司机开车来,他拉程芝上车。
整顿晚餐下来,程芝都没吃过一片刺身。上车后,她迫不及待打开冰鲜盒,调了调料,开始吃。整整一份刺身都是她一个吃完,这种感觉不能太好。她简单收拾了东西,摸着肚子,心满意足靠在座位上。
她别过头看江鸣月,正想表达一番感谢,就听到他自言自语般说:“怪不得林败家追不到那女人,原来那女人看上裴十,给裴十投怀送抱去了。”
裴十。
这个名字此时在程芝这里绝对高亮置顶的名字。
“哥,你说什么?”程芝的心跳不可控地突突突地加快,她佯装不经意往他那边靠,目光的焦点却始终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想窥出端倪。
“没什么,你不会感兴趣的。”
“我反正无聊,你可以随便说给我听听。”
江鸣月意外地扬扬眉,觉得程芝和平时很不同,以前说给她听都不听的。他没想多:“林败家你知道是谁吧?最近他在追一个模特,不过这个模特并不理他。我有个总爱唯恐天下不乱的朋友给我发来一些照片,是这个模特和裴十在一起的照片,他准备发给林败家。”
江鸣月给她看照片。
她一眼就认出是裴十拍摄广告的地方,毕竟裴十和她保持联系,一直有发照片给她看。照片中,裴十和那个女人虽然没有很暧昧的举动,但看上去还是蛮亲密的。
程芝心里一阵难受,她推开江鸣月的手,不想再看这些照片。
大概是光线太昏暗,江鸣月察觉不到自家妹妹脸色变了,他收起手机,随便捡点事情说说让气氛不那么无聊:“说起来,这年裴十好像没换多少个女人。”
“那你换多少个了?”程芝冷冰冰问。
江鸣月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躺着也中枪,他呵呵僵硬地笑着,挪动身体过去搂住程芝的肩膀:“我也没多少个。”
程芝“哼”了一声没理她。过了许久,她缓缓吐了一口气,揉揉太阳穴,知道自己生气裴十与其他女人太亲密,不应该迁怒江鸣月。
“哥,找个喜欢的人吧。”程芝放松身体,轻轻依靠进江鸣月的怀里。她对他的期盼,也是对裴十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