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亮的灯光下，她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回心脏，慌乱的眼神像突然听到猎枪响声的梅花鹿。

　　 跳探戈时，男舞者的表情应该是严肃凛冽的，裴十的神态也是如此。但现在又不是什么比赛表演，有必要那么严肃吗？甚至还表现出几分强势。

　　 以至于程芝不相信那温柔得让人骨头酥掉的声音，是由他说出。

　　 他的眼神热切，期待她的答案。

　　 程芝本能是拒绝的，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拒绝。分明是她主动对他做出那种事，现在他提出这种补偿，她凭什么拒绝？凭厚脸皮吗？还是凭双标？

　　 她不是这种人。

　　 她没说话，只是露出不愿意的表情。

　　 裴十不管，身体往下压，手往下放，另一只手托起她的大腿，将她身体的重心放低，然后吻住了她的唇。心底的烦躁在这瞬间得到安抚，他清醒过来知道一吻后的后果，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顾及那么多，只是吻着她。辗转加深，绮丽芬芳，溺醉在温暖中，无法自拔。

　　 程芝的身体在颤抖，她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慌，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乐队演奏的音乐逐步走向辉煌，各种乐器加入到演奏，热烈激情，激荡人心。

　　 绚烂的舞姿成为艳丽的热吻，在他怀抱里，颤抖的身体慢慢融化，如浆，如水，最后蒸发成为空气。她却觉得耳边静得可怕，听不见任何乐声，听不见众人喝彩，灵魂飞出船外，只有遥远的海浪声和夜风声。

　　 舞池外的起哄声已经盖过了音乐。

　　 乔柯婷吓得心跳都几乎停止，下巴掉到地上。酒杯已经从她手中滑落，她连骂了三声“Shit”。这已经不是自家白菜被猪拱的问题，而是她把江鸣月的白菜带出来被猪拱了！

　　 江鸣月是谁？！护这棵白菜护得要命的屠夫！

　　 起哄声达到了顶峰，艳丽的亲吻却在此刻弥散，裴十拉着程芝离开了举办舞会的大厅，最后在昏暗的过道停了下来。

　　 “补偿拿够了吗？”程芝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犀利的眼神如守护领地小狮，看似弱小却威严不可侵犯。

　　 裴十没有说话，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挪开。看她生气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感到烦躁，很想堵住她的声音，很想让她闭上眼睛，别再露出这种侵略性的眼神。

　　 她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她不想摆阵下来，眼神依然凌冽：“我不想拖欠你任何事，你当我男朋友这几天表现不错，我很满意，想拿什么报酬直接说好了。和你上床吗？上几次？一次算清楚。”

　　 其实很清楚，受了委屈的人是她。但这咄咄逼人的口吻，像是要将人逼得窒息，恍惚间，裴十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委屈的人。

　　 风吹过，她的发丝纷纷扰扰，倔强的眼睛幽深明亮。他凝视着那眼睛，着了魔一样：“上床免了，吻我吧。主动吻我，就现在。”

　　 程芝被裴十拉出去，乔柯婷被吓出心脏病来。她立即追出来了，要是裴十再作出那种出格的事情，她毫不犹豫锤爆他的狗头，然后丢进海里喂鲨鱼。

　　 结果，她看到程芝扯住裴十的衣领，将他往下拉扯，主动吻住了他。

　　 乔柯婷听见脑子在爆炸的声音，炸出一个个“WTF”！这他妈到底是这么一回事儿？！她闺蜜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裴十什么人啊！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吻他！

　　 只是乔柯婷根本不知道应该这么做，上前阻止吗？但程芝是主动的，冒然上前会不会让她尴尬。乔柯婷奔溃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最后默然离开。

　　 海风很凉。

　　 吻很滚烫。

　　 程芝不是不后悔提出那些，不是不后悔主动吻他。但倔强与骄傲却不容她逃避，浅浅地吮着他的唇瓣，忍着心理与生理上的一切抗拒，努力，忍耐地亲吻他。

　　 她的心疯狂跳动，好似要跳出嗓子眼。数十秒已经宛如千年，她问：“够了没？”

　　 “这叫吻吗？未免太敷衍我了。”

　　 “……”程芝不说话，继续亲吻他，放下所谓的自尊，加深这个吻。

　　 好像她亲吻的不是他的唇，而是吸食麻醉剂。吻着他，双腿不住地打颤发软，好像再也无法支撑她的身体。她执着地负隅顽抗，用尽力气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关节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又过了数十秒，已经吻得唇瓣发烫。

　　 “够了没？”她的声音颤抖，却强势得让人心颤。

　　 裴十不语，盯着她艳丽饱满的唇，心头狂跳：“我告诉你，什么叫接吻。”

　　 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向怀中，程芝眼前一暗，他的吻就已经落下来。炙热，猛烈，如迎面泼来的开水，被他亲吻的唇仿佛会留下伤疤。程芝下意识躲避，后脑勺却被他手掌握住，天罗地网笼罩她在男人的胸膛之间，无处可逃。

　　 茨威格在《断头皇后》中那句“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已经被众多公众号营销成鸡汤。

　　 此刻程芝想起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还记得，当初她看书的时候，嘲笑过玛丽·安托瓦内特。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被自己嘲笑过的玛丽·安托瓦内特。

　　 她肆无忌惮地享受裴十为他带来的风光，现在需要付出代价了。

　　 人啊，不管有多少风光，还是应该要保持清醒。

　　 而且，除了自己，就不要指望着有谁来当你的盔甲和利剑了。

　　 放弃抵抗，欠他的债任由他索取到足够为止。

　　 亲吻从双唇蔓延至耳根，至脖子。程芝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变得极慢，像变成了行尸一般。裴十终于意识到不妥，从迷乱酣甜中回神过来，松开双手，慢慢放她自由。

　　 “够了吗？”她平静地问。

　　 她的嘴唇红艳艳，风情万种。然而眼神依然是高傲强势，幽深的眼睛不染丝毫浑浊，亮得能照清深渊里的魔鬼。

　　 不是够了，而是不敢不够。心里那头狂兽，还叫嚣想要更多，甚至想要将你吞噬，禁锢，夺取你一切自由。

　　 裴十像做错事的孩子，轻轻垂头不敢与她直视。他的气息浊乱，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缓：“当我女朋友吧，我可以只爱你一个。”

　　 夜，静得只有游轮破开水面的声音以及风声。

　　 数秒后，程芝推开他浅浅一笑，天真浪漫：“裴先生，给你讲个冷笑话：我爱你。”

　　 她两只食指戳向自己的脸颊，使得两边的嘴角往上提起，她问：“这个笑话好不好笑，冷不冷？”

　　 又是只有水声和风声的数秒。

　　 程芝不再等他回答，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决绝地回荡。高跟鞋声渐渐变弱，直到消失，繁华逐渐散去，冷却，某处黑漆漆一片，只有风声穿堂而过。

　　 裴十在原地站了好久，发丝被海风吹乱了造型，乱掉的造型又慢慢定型。他与程芝背道而走，来到可吸烟区，从侍应那里要了烟，一言不发地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丝丝烟雾缭绕，空荡荡的某处好像更加寂寥了。

　　 他想起今早在小岛上与程芝一起在套间内吃早餐的一幕，想着想着，嘴角慢慢翘起，而后又染上一丝苦涩。

　　 程芝回到房间就卸妆洗澡，她泡了好久的澡，皮肤都发皱了才起来换上睡衣。搁在床头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她踟蹰了好久才打开。

　　 看到是乔柯婷发来的信息，她松了一口气，又暗觉难受。

　　 乔柯婷问：“天，我刚刚看到你主动吻裴十！到底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

　　 程芝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觉得荒谬极了。一切都很荒谬，从答应让裴十当自己的假男朋友来参加这场同学聚会，秀恩爱给顾立新看，找回从前那点没机会找回来的场子，都是荒谬！

　　 耿耿于怀又如何？就算耿耿于怀她依然很开心，她活得开心，有深爱的事业，有深爱的朋友，也有深爱的哥哥！那些乱七八糟的前男朋友算什么？！有必要在乎那点无所谓的感受吗？

　　 程芝越想越遥远，越想心里就越烦躁。她深吸一口气晃晃脑袋让自己停止想，她回复乔柯婷：“没什么，结账而已。”

　　 “结什么账？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想回国，不想再继续和你们到下一站玩了。明天游轮靠岸我就收拾东西回国。”

　　 “闺女，你隐瞒了我什么？是不是我也不能说？”

　　 “我不是隐瞒，而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不想再和裴十假扮情侣演戏给顾立新看了，没意思。我有必要那么看得起顾立新吗？前男友都算不上，他都已经是前前男友了。”

　　 乔柯婷大概也猜测到一些事情，不是和裴十有关就是和顾立新有关，她没有再追问：“行吧，我帮你安排一下。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找我，随时奉陪。”

　　 程芝回复了一个“好”字，还加了一个笑脸。放下手机，她躺倒在床上，望向天花。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亲人好。

　　 她忽地又拿起手机，给梁静言发了条微信：“美人，我想你了。”

　　 然后她如法炮制，给江鸣月，给程鸿均也发了消息。

　　 她也拥有很多很多真诚的，永远不会变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