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静。

　　程芝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焦点，不管是观众还是参赛选手，亦或是私底下相互点评的品味，都没了声音，忘了过去。甚至就连口若悬河的主持人也突然进入到枯水期，“O”了嘴，没有半点水出。

　　裴十在二楼的中庭，他双臂闲懒地搁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一直观察着花艺比赛，也一直有留意程芝的比赛状况。

　　看到花瓶摔落到地上，精心摆放好的花材狼狈地散落一地。他忽然有些难受，一种有什么压抑在胸口的感觉。他用力抓住护栏栏杆，几乎想要借力支撑着翻越过去。

　　如果他不是记起这里是二楼，他从这里跃过去就是跳楼，“啪”一声坠楼之后，成为继程芝之后的第二个焦点，大概他已经跃过去。

　　那瞬间，他完全忘了即便到她身边，也无济于事。很快他冷静下来，记起程芝要强的性格，在这种局面下，她比谁都不需要安慰和怀着同情心的支持。要么帮她解决解决难题，要么退到一边看她力挽狂澜。

　　从短暂的惊诧回过神来，其他参赛者陆陆续续回收目光，继续完成自己作品的最后阶段。

　　鄢复盛望着她那边，握着一支雪白的羽毛怔愣了好久，心底莫名有几分烦躁。比他年长的助手见他一动不动，小声提醒：“小鄢。”

　　“让我静一下。”他闭上眼，微微垂着头，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

　　评委们也在小声议论，有些提出发生意外是不是应该适当延时，也有的人表示延时对其他选手不公平。

　　此时，Daisy的脸煞白，她双手握着拳，身体剧烈颤抖，望向程芝：“怎么办，程小姐现在怎么办？”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手滑了。程小姐，对不起。”

　　“程小姐……”

　　“别说话，我想静静。”程芝很平静，是真的很平静，不是强装的。死灰一样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如末日之后的庞贝城。

　　程芝想要安静，但偏偏不如愿。举办方前来询问情况，问她继续比赛还是选择退赛，清扫的人员也接踵而至。

　　“我继续参赛。”

　　“谢谢，暂时不需要打扫。”

　　“请大家给我一点空间可以吗？”

　　她干脆利落送那些围上来的人一人一句话。他们先是愣了愣，看到程芝坚定的眼神，立即败阵下来，对她点点头，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

　　主持人张张嘴，想要提醒程芝现在时间不多，但觉这句话太雪上加霜，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再重新制作一遍“高山流水”？

　　不可能，别说丢了那种韵味，现在根本不够时间。

　　重新捡起计划A？或者计划C？

　　更不可能，现在需要的是真正的计划B，之前所做好的准备都只不过是失败的计划A，她需要一个能挽回局面的计划B。

　　一阵又痒又刺痛的感觉从脚背上传来，起初程芝有意无视，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不得已分神低头望去。

　　K市的气温不像九寨沟那么低，程芝换上了露脚背的高跟鞋。刚才花瓶摔下溅飞的碎片在她脚背上划过，划出了一道口子。

　　脚背染上了血色，边缘位置已经稍微有些干涸。她不着痕迹地提起脚，轻轻动了动，稍微舒缓痛楚。她脚下一片狼藉，粗陶的碎片，折损的花材，寥寂的装饰物，轻轻一动都磕碰到这些。

　　忽地，她被脚下那片狼藉吸引了视线。她没让人来收拾这里，因为她知道所剩时间不多，她不能再被耽搁多一分钟。她一言不发，紧紧地盯着地面的狼狈。

　　Daisy缩着脖子，塌着肩，咬着唇，畏畏缩缩看程芝，不敢说一句话。作为助手，她今天的表现简直就是——负分滚粗。

　　程芝现在一动不动，但她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几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她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毫无死角地落入观众的眼里。

　　“她在干什么？”

　　“自己清理场地，她准备放弃比赛了吗？”

　　观众议论纷纷，只看见程芝捡起地上粗陶花器的碎片以及一支梅花放在工作台上。紧接着，他们就目瞪口呆了。

　　她修剪了一下梅花，将梅花放在粗陶的碎片上，长长的梅花枝傲雪伸展。碎片并不小，有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像水瓢的形状。

　　她就在这上面制作起花艺作品，俯身捡起地上的材料，放上石头，放上木片，春兰叶盘缠环绕，松枝夹在石缝中。

　　“程小姐，需要帮忙吗？”Daisy战战兢兢问。

　　“暂时不需要。”此时的灵感很缥缈，有人帮忙虽然快，但会扰乱她的思路。

　　坦白说，有人在她面前晃过，她都觉得是一种干扰，于是，她又多加了一句：“你站着别动。”

　　不需要帮忙，Daisy感动吗？

　　她完全不敢动。

　　距离比赛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鄢复盛第一个完成作品，惊艳了所有人，已经有不少人为他预订第一名。其他参赛者陆陆续续提交作品，最后只剩下程芝一人，但她依然不慌不忙。

　　最后十分钟倒数。

　　最后五分钟倒数。

　　最后四分钟。

　　最后一分钟……程芝终于完成作品，她摘下手套在作品卡上写上作品的名。一剪……写了两个字，她顿了顿，然后补写上“寒梅”二字。

　　寒冷的寒，寒酸的寒。

　　作品总算完成，程芝松了一口气。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双多情的眼睛露出赞许与欣赏，唇瓣舒展，淡淡的唇色，如哑色的郁金香。

　　接下来各评委按照顺序点评各位参赛者的作品，参赛者在评委点评前需要介绍自己的作品。

　　鄢复盛作为冠军大热门，他得到的待遇就是非同一般，主持人介绍其他人都是中规中矩，介绍鄢复盛时，对他的偏向溢于言表，恨不得直接吼：“我要吹爆他！疯狂打call！”

　　程芝也被他的作品惊艳到了。

　　他的作品叫《才子》，大体是扇子的形状，有半米高，以艳而不俗的牡丹作为主花，完整的枝干也露了出来。青竹相伴，白蓼与红蓼，宛如围绕牡丹飞舞的蜜蜂。

　　画在扇子上的牡丹名画跃然跃然于眼前。

　　扇子的主人，应是一位轻狂风流的才子，折扇甩开的刹那，倜傥风雅，文人的风骨尽显无遗。

　　不是即时评分，但看评委的神态就能猜出，他们肯定是想，给高分好呢，还是给超高分？

　　终于轮到程芝，她对自己作品的诠释是：所谓文人雅士，即便再寒酸潦倒，也应如梅花，一身洁白不染尘浊。身在残垣败瓦，依然傲雪绽放，儒雅，温文，出尘。

　　主持人介绍程芝也花了不少唇舌，先不说她的名气如何，就刚刚最后半小时摔了花瓶再重新创作，这已经很够话题性。

　　50位参赛者的作品一一点评完，最后是二十评委打分，十分满分，得分取平均分。

　　鄢复盛不负众望取得9.5的高分，不少人与他都有一分以上的差距。程芝的把握并不大，心情一直都有些紧张，只是没有表露出半点出来。

　　看到第一个评委给她打分7分，程芝的心顿时凉了一半，第二个评委8.5分。她已经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个作品并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