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总部在近郊,这里秋天的气息只会更加浓厚。
风更急,草木要不愈发深绿,要不逐渐变黄,落叶零落在地上,每当有车经过,叶子纷纷扬扬飞舞到空中。
裴十在镜花缘前停了车,从车里出来,他迈开大步却突然停住,缓缓收回脚,踟蹰不敢往前。
他似乎有些害怕,眼睫耷拉,半合的双眸模糊了当中的神采。
从车里翻出一包不常抽的烟,取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流入到肺部,那股压抑的感觉暂缓。他吐出烟雾,随即被吹过的风撞散。
他又看了一次微博的对比图,两个婚礼场景,几乎没差,不存在巧合的可能。
风稍停歇,烟雾袅袅萦绕在眼前。镜花缘的门打开,高跟鞋利落的声音响起,程芝被长款针织衫包裹的身影出现在烟雾后。
他愣了愣,夹着烟缓缓吐出烟雾,风又吹,烟雾散。
裴十最后一次来找程芝,是给她支票,并且用激将法让她去告白的那次。
此时没有预约就突然出现在面前,程芝感到困惑。她自认为裴十来这里,并不是来找自己的。
她将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顾盼自傲的眼睛淡淡打量他:“怎么突然来了?买花送人?”
裴十心不在焉,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不,找你。”
程芝挑眉,利落帅气,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有心事,这个强势的表情没引起他在意。
他掐灭烟丢进垃圾桶,将手机显示的微博递给她:“我看到了这个。阿芝,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有没有抄?”
程芝对裴十的了解并不多,与他接触也不多,他这种认真的神态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眼神如晴朗深空,安静辽阔,坦诚相对。她仿佛被卷进那片深空中,放下了对他的所有戒备。
他问得干脆,不带前因,只要结果。他凭什么,站什么立场问得这么暧昧,这本应是程芝最在乎的,此刻却忘了。
“没有。”程芝给他只有两个笃定的字。
他紧绷的神态一下子放松,发自心底的笑容饱满而自然,秋日夕阳耀眼的红光映得他意气风发,风华冠世,耳边宝石光芒璀璨。
他到底开心什么,就因为那个答案?程芝心里觉得好笑,可又不自觉被他的笑容感染。
“阿芝,我很喜欢你……”
他缓缓说,却遭到程芝即时打断。
“我有男朋友。”她严肃声明,并且立即后退两步拉远和他的距离。
他怔愣,不禁失笑,解释:“基于朋友立场的喜欢。我很喜欢你,很欣赏你,不希望你做这种不自爱的事。”
“你很优秀,各方面都优秀,我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位朋友,我很珍惜你这样的朋友。”
这会儿轮到程芝愣住。她想不到裴十突然主动来找她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一会儿,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说:“听你这话,好像如果我真的是抄袭,你就将我列入黑名单,并且老死不相往来,我死了还要在我坟头吐口水?”
她故意说得夸张。
“差不多吧。”裴十罕见没有针锋相对指正,因为这句话夸张的地方只有坟头吐口水。
“我讨厌汤齐。”
“嗯?”
程芝想表示我对你们设计师之间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裴十才发现自己又口误,更正。
“我讨厌抄袭,不,憎恨抄袭。这是我的底线,一旦越过这条线,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坦白说,程芝对他的认识一直都停留在花心大少,任性而有天赋的设计师这两方面上。
直到此刻,她对他的了解才稍微加深一些。突然觉得他顺眼了很多,至少不像当初看到他就自带鄙视滤镜。
“我也是有自尊的,抄袭这种事会让我觉得恶心,我碰也不会碰。”
她拉拉挂在胳膊上的肩膀,双手插到外套的口袋中。懒懒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有种不可一世的视感。
她望向裴十,粲然一笑:“人看八卦你看八卦,你就不能先看了镜花缘官方微博的声明,再来问问题?”
“嗯?”
“十几分钟前,官博已经发出公告澄清。虽然没有公开,但一年前在英国那场婚礼是我帮同学设计的。李太太和她女儿正巧在婚礼上,看到很喜欢,才有了今天的事。”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裴十摇摇头,她到专属车位开车走。裴十还站在原地,注视程芝离开,失神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翻微博看官方公告,他想要的答案只不过是程芝没有抄袭,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这个就足够。
……
随着花艺得到越来越多的人赏析,花艺的商业价值水涨船高。
为了更好地推广花艺,实现最大的商业与艺术价值,各种与花艺有关的机构工会组织也随即诞生。
其中得到最多认可,最具有权威的,是位于荷兰的CFDG——全球花艺设计工会。
每一年,CFDG会为世界各地千百家符合条件的花艺工作室评级,也会为全球符合条件的花艺师评级。
工作室的评级和花艺师评级的准则不同,顶级花艺工作室每年要提交一百件花艺作品,在评委评分中要获得95%的A评,零容忍C评。
花艺师则需要每年到CFDG参加现场考核。
镜花缘这一年的创作数据不太好看。
作为顶级花艺工作室他们需要提交一百件作品审核,但十一月已经过半,还有一个半月就到CFDG的截稿日期,镜花缘还差十件作品。
截稿日期临近,在镜花缘工作的花艺师都有点怕看到程芝,毕竟交不出作品,他们都有责任,他们都很心虚。
但事实是,程芝还在为自己陷入瓶颈期苦恼,暂时没精力问责他们。加上她还有各种事需要忙碌,问责也要再过半个月。
这天她受邀去参加一场花艺交流会。
程芝的人缘不错,和圈内很多人的关系颇佳,这种场合她也成了交际花,走马观花地和人打招呼。
当然,她风头太盛,也招惹了一些人的不喜欢,他们总是鬼魅地出现,阴阳怪气说她最近没有耀眼的新作品,创意枯竭。
不招人妒是庸才,她从来都不怕这些鬼魅,这些阴阳怪气。
她大大方方上台演讲,大大方方演示插花,谢幕,自信从台上下来,继续和圈内熟人交流心得,偶尔有仰慕她的粉丝与她合照,她也不拒绝。
“程小姐现在对商业秀越来越有心得了。”
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听上去客客气气,却让人心里感到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