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在A市有两家店。

　　一家在寸金尺土奢侈品云集的百花广场；另一家在近郊的才是总店，程芝常驻总店。

　　镜花缘的总店有三层，有鲜花的专属保温室。

　　第一层摆放着超过40款鲜花和盆栽小饰品，像浪漫的鲜花小镇。就算不买花，来这里看看也是绝顶的视觉享受。

　　第二层是镜花缘高级定制会客专用的地方，一般客人并不能随意进入。

　　第三层是小阁楼，小怪兽的专属窝，也种了很多肉肉植物。

　　裴十到镜花缘找程芝，正遇到客人指着花艺师破口大骂。

　　“我花五千块你就是给我这么一束破花？！这种寒酸满天星才值多少钱？我朋友生日，你让我送那么廉价的东西去，你们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不管，反正你们要给我换。”

　　裴十走进店里，风度翩翩，气质优雅。

　　女客人自惭形秽，大概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狰狞相貌，最后说的那一句语气温和了许多。

　　“裴先生，你好。”一名店员来到招呼他。

　　他点点头，目光却落向被女客人嫌弃为“破花”的白色花束。

　　“到了十月竟然还能看到铃兰花，稀奇。Daisy替我包起一束，装饰不要珍珠，替我换成翠榴石。”

　　Daisy是被女客人指着骂的花艺师。

　　裴十的到来稍微缓和了一下客人的怒气，但店员们不敢松懈，见Daisy应付得不顺利，另一位花艺师沈微微连忙上前帮言。

　　她好言好语告诉女客人，铃兰花并不常见，送人很有面子。

　　沈微微的话说得极漂亮，她深知客人只是为了在朋友的生日会中炫耀，但她不直言，只用漂亮话暗示。

　　客人心花怒放，沈微微趁机推销，让客人多花了两千。

　　后续的事情裴十并不知道，程芝从楼上下来，两人来到附近一家装潢雅致的精品咖啡店。

　　他根据上次回忆为程芝点了Affogato，结果她却要卡布奇诺。

　　裴十取出一张支票递给程芝，双眸含笑，似有桃花流动：“很感谢你帮忙，没有你的话，发布会不会那么成功。”

　　“我也感谢你给了我一个见识的机会。”

　　程芝看了眼支票，放进包包。六位数的报酬，她不知道与其他模特对比是高还是低，但很满意。

　　“是因为你足够优秀，所以才有的机会。过两天我去度假，你去吗？地点还没确定，你想去什么地方？”

　　时装周已经结束两天，这一季的工作暂告一段落，裴十习惯邀请些朋友去度假放松，回来再继续下一季工作。

　　“我不去，我没时间，这个月工作很忙。”程芝拒绝得很干脆。

　　他早有预感，丝毫不意外。

　　咖啡店走的是精品咖啡风格，并不大，除了店长就一位店员。店员在忙碌，店长只好亲自端上咖啡。

　　程芝接过心形拉花的卡布奇诺，小声道：“谢谢。”

　　裴十怀疑自己听错，张嘴要说话，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说出来。

　　以新奇的眼神忖了忖程芝，最后，不确定地开口：“你不会对这个店长有意思吧？”

　　刚才程芝看店长的眼神，分明就有几分羞腼的小女儿姿态，店长离开后，她的目光还装作无意地往他的身上挪了几次。

　　“咳！”程芝被呛了一下，她连忙拿起纸巾擦嘴。

　　“我猜对了。”裴十好像中了大奖，双眼有火光，明亮热烈。

　　原来她喜欢这种清清秀秀，看上去斯斯文文，有几分苍白病态美的男人。确实，这种类型在时尚圈也吃香。

　　程芝脸颊微红，但很快平复回原来淡漠的模样：“与你无关。”

　　“是吗？”他的笑让程芝觉得有些渗人。

　　他修长的手指弯曲，勾起蓝白双色的咖啡杯，优雅地喝着手工咖啡，双眸含笑凝望程芝，一副很多话话要说的样子，却偏偏不说半个字，让人心底发毛。

　　程芝终于受不了他的目光：“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

　　于是他就说了：“喜欢也不敢说，这种胆小没自信的举动，真不像你的作风。 ”

　　而且还不是说完这句就结束：“还是说，你打算当备胎？我记得当初你说过当备胎没前途，想不到你那么快就走上这条没前途的路。”

　　“要不我们凑一对试试看？反正我们都很没前途。”

　　程芝不想理他，他却没有因此而停止。

　　“原来你和其他很多女人也没什么两样。该怕的事还是怕，怕被拒绝，怕丢人。”

　　“想不通有什么好怕，不就是一句话，得得失失一个结果。畏手畏脚，这就很不好看了。”

　　“你这样真的没前途，为什么就不和我凑一对呢？”

　　很普通的激将法，可裴十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无一不挑衅着神经，好像不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就是真的胆小鬼，怂货，烂人。

　　她心里有无数话反驳：你懂什么叫告白，你以为谁都是你这样的花心大少，看上就上，过两天就换。都不知道什么叫从一而终，还将始乱终弃当潇洒。

　　但说出口的却是：“够了！”

　　裴十轻蔑地撇撇嘴：“我明白，胆小鬼都不敢听实话。”

　　“！！！”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程芝霍然站了起来——踏上不归路！

　　往前走了几步，程芝才猛然发现，倔强不认输真的会害死人。

　　否则，她也不必踏上告白的路途，并且一步步前进。她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一步步走向目的地，还是一步步走向深渊，或者说，她的目的地是深渊。

　　心跳很快，快得她难以负荷，胸口也被撞击得发酸。

　　她很紧张，即便是当初上台走秀，意识到有意外发生她都没有这般紧张。

　　表白这种事，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不，根本没有上一次，她根本就没有对任何人表白过。

　　她站到咖啡台前，裴十的咖啡已经喝了半杯。

　　她的动作不算磨蹭，只是他喝得有点快。裴十的目光追随她，看见她的身体微微发颤，看见她握着拳头，抑制指尖的颤抖。

　　看到一个倔强的人屈服，那绝对是一件让虚荣心得到极致满足的事。好像爬上嶙峋的高山之巅，征服了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高山。

　　裴十没有这样的恶趣味，却难逃人性劣根。

　　他只是想，稍微看到她软服一下就好了，只要看到她折返，露出一个“我做不到”的眼神就好。

　　但程芝始终没有回头，她甚至已经和年轻的店主谈上了话。

　　咖啡店里头亮着复古的钨丝灯，灯光所笼罩的地方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氛，隐隐约约，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