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丰愿意和平,偏偏同志军倔强起来,并不听他告示上的话:“立即弃械归农,卖刀买犊。”
由四乡避难来城的人民越多了,房子的租金涨了价,柴米等项也更贵了,说是府河更不通,四乡的来源也更窄。
尹良周善培等人只管说和平解决已有一线曙光,然而拿实际情形来看,依然还是墨黑的半夜。官场中的人得不着各方的真消息,只好听信谣言,大起恐慌,又害怕同志军,又害怕革命党;没有在成都置备产业的,都纷纷请假,率领眷属,出东门向重庆跑。不能跑的,便东门搬西门,南门搬北门,总以为把过于熟悉的街道和邻居离开了,便少多少危险。
黄澜生也是大起恐慌之一人,每打听到一个同寅走了,他就不胜羡慕一次,觉得这人好像跳出了鬼门关;一个同寅搬了家,也觉得别人得了一重保障。虽不敢再向太太提议搬家,恐怕受她的讥笑,但一从外面回去,总要向太太述说风声怎样不好,请假走的有多少,搬家的又有多少。
那天,他正在上劲向太太说时,太太似乎也有点动了,说是只要在满城找得着好一点的房子……
振邦忽然奔了进来道:“爹爹!吴老叔来了!”
同时吴凤梧的声音在敞厅上叫道:“澜生在府吗?”
黄澜生高兴极了,从卧室里一路问着出去道:“凤梧么,几时回来的?从那里回来?上次楚子材的信上,只提说了你一句,说你从八月十九离开新津,就不知道你的下落了。到你府上去问了两次,你夫人也不知道,说你没有寄过信回家。”
彼此作了揖,互问了安好。
“该是平安回来的?路上还好走吗?……”
婉姑也同她哥哥跑了出来,喊吴老叔,给他请安。
吴凤梧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婉姑儿更长高了,更长乖了,越发的逗人爱了。这回对,这回老吴有灯影儿跟你们了。”
振邦拉着他新梳过的发辫,连连顿着道:“不要诳我们,就拿来嘛!”
他果然从衣袋里摸了两枚银元出来,一个小手上放了一元道:“本要跟你们买来的,不晓得你们要的是那样,这下,你们自己去买好了。”
黄澜生连连的吆喝孩子,连连的阻止他。他笑道:“澜生你莫!老吴有钱跟小娃儿,自是好事,难道我还打肿冲胖吗?你看我的样子改变了没有?”
并没有,只是头发新剃了,觉得气色光昌些,而其瘦,其油黑,依然如故。也有大不同的地方,就是衣服穿好了。一件八分新的雪青湖绉薄棉袍,还合身,只稍稍短一点;上面罩的一件蝦青花缎马褂,也有八分新,又稍稍长一点;脚上倒是一双崭新的漂白竹布琢袜,一双崭新的苏缎薄皮底鞋,衣衩间露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