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材所住的那个中学堂,名义上是随众复了课,而其实哩,也与其他的学堂一样,教员出了省的未能即来,住在省城的,有来有不来,有偶尔来偶尔不来的;即是来了,在讲堂上也是讲新闻的多,讲正经功课的少。那时的学生,要是你只拿着书本子同他们讲,而不谈点时事,而不说点巡防兵怎么样打得弱弱而败,以及同志军如何行,就连用树子挖的土炮,也公然敌住了过山炮等等谣言时,学生真会一反平日的恭敬面孔,而对你不客气起来,盛气的质问你是不是赵屠户的同党。
因此,教生物学的郝又三也再不留心监督土端公之来旁听,——现在你就请他来,他也不敢来了,他是那样的害怕看见学生的面。——而公然放下了他那讲表皮,讲神经系,讲毛细管,讲骨骼等的课本,而公然讲起他的排满论,革命论,并讨论起立宪共和之优劣异同。有时又把《民报》上所载过的章炳麟的讨满洲檄文,写在黑板上,与众人欣赏。并毫无顾忌的声言他的妹夫苏星煌是个立宪党人,他一个顶好的朋友尤铁民是个革命党人。“今年三月广州之役,他也在内,幸而逃了出来,听说已回到重庆了。你们看,四川是要起大革命的!”
学堂既是这样的情形,所以学生上课,也和教习们一样:有偶尔来偶尔不来的,有住在省城而竟自不来的,有出省回了家如陆学绅,有因别事出省如王文炳的,则亦不来。好在监学们也不再打缺席,又无须乎借故请假。因此,楚子材也就不必再迁回学堂,而一直改成了通学,不客气的把黄表婶的家当做了自己的家了。
新津到底是自己的家乡,只管不敢再提说回去看一看,但闻大兵进剿,而统兵的又是全省掌兵的提督军门,又是同赵尔丰一样嗜杀的一位北方人,而巡防兵更是出了名的非仁义之师。如其真个把新津攻下,必然比在簇桥的行为要加十倍,绝不是仅仅搂劫一些银钱货物,就完了事的,奸淫杀戮,自在意中了。况且侯保斋是自己的外公,虽说同宗而不亲,但别人只问你是不是亲戚,就够犯罪了,谁再来清查谱牒,问你是否在五服内,在五服外。父亲又在地方上当过公事,此次事变,说不定也有他在内。即以侯保斋而论,本是洗了手多年不问事的了,平日地方上的事,照例不管,上月吴凤梧找他出来办同志协会,他尚且不愿,如今造反的事,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么险的,他竟自出了头。那吗,父亲必不免也是出来了!那吗,万一城破之后……“唉!还有一个小脚母亲,姐姐倒幸而出了阁,还有一个半成人的妹妹哩!这该不是因我做了不好的事,损了阴德,要使我亲眼看看报应罢?”他真不敢再朝不好处想了。他既没有那硬的心肠,毅然决然,照她所说一刀两断,——因为他自己审度之后,实在感觉像这样的艳遇,平生绝没有第二回,所以他宁可受尽应该受的刑罚,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