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沙二集》读后，关于美与真之关系问题的思考

　　许苏民

　　（南京大学中国思想家研究中心教授）

　　哲理、史慧、诗心，具有内在精神相互贯通的特征，无论中西，概莫能外。在中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穷性命之原”，乃至“原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的精神追求，贯通于同属人文学科的文史哲诸领域。在西方，柏拉图以“爱”贯通于对不同层次学问的追求，且以爱情的最高境界为哲学的最高境界；歌德则题其自传曰《诗与真》，暗示爱与美的诗情与哲学之慧境的关系；而现代的新黑格尔主义者，更大讲“辩证法是爱情的逻辑”。

　　人文学科内在精神相互贯通的特点，使得学者们往往具有哲学家、史学家和诗人（文学家之泛称）等多重身份，尤以哲学家而兼诗人者为多，这一点也是中西所同。在中国，庄周、荀况、屈原、贾谊、嵇康、阮籍、柳宗元、刘禹锡、苏轼、王阳明、李贽、王夫之、龚自珍乃其显例。在西方，无论哲学史还是文学史，都要写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维吉尔、卢克莱修、琉善、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卢梭、尼采、萨特、海德格尔等。

　　这一切，启迪我们思考诗与真的关系问题，包括哲学家如何“由真入美”、又如何“由美入真”，以及如何实现从“由真入美”到“由美入真”的境界递升等。萧萐父先生的《吹沙二集》（以及《吹沙集》、《吹沙纪程》等论著），既有对于诗与真之关系的探索，启迪我们由此达于对“爱智”（哲学）之本性的深刻理解；又有在哲学史研究中体现“历史感情与历史科学之统一”的大量范例，启迪后学在“由真入美”又“由美入真”的递升中走向重建现代理性的新哲学境界。《吹沙二集》首页印有诗人哲学家苏渊雷先生赠萧萐父先生的诗句：“屈狷庄狂聊尔汝，归奇顾怪见心肝”，可谓词约义丰，一语中的。足见，把握诗与真或美与真的关系问题，乃是理解萧萐父先生的哲学襟怀（人生追求、价值理想、精神境界等等）的一大关键。

　　爱与美的真情、深情，乃是造就别具慧解的哲学学说和哲学家的必要条件。一位真爱智者，首先必是一位有真性情的人，而后才是一位有独创性的哲人。有真性情，故能保持一颗执著追求真理、不被流俗污染的童心；有真性情，才会有表现其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精神追求的哲学创造，面对“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情不自禁地总想“赞天地之化育”而有所言。

　　《原美》是萧先生1948年8月“为纪念两年前大渡河上一个美丽的黄昏而作”的一篇哲学论文。写作这篇论文的激情和灵感早就孕育于他在两年前写的十几首《峨眉纪游诗》中了。这组诗在内地早已散失，化为劫灰，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