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乱世极多,治世极少。最热闹、顶出彩的三大乱世,一是战国时期,二是三国时期,三是民国时期。苏秦和张仪就是战国时期设局和成局的两位超级赌友。他们同为鬼谷子的学生,苏秦是师兄,张仪是师弟,学成下山时,苏秦觉得自己的功夫固然出色,一条舌鞭能舞得风雨不透,刀枪不入,但比起师弟张仪来,仍然稍逊一筹。
战国时期,共有三对同门师兄弟声名显赫,他们无一例外地成了劲敌,甚至成为死敌。
第一对同门师兄弟是孙膑与庞涓。两人同学兵法,庞涓的学习成绩比孙膑差一大截。庞涓心胸狭隘,担心孙膑将来在战场上打败自己,就将他从齐国诓骗到魏国,找个罪名弄残他的双腿,还在他额头上黥字,留下刑徒的耻辱印记。庞涓心想,老同学变成了废人,行动不便,颜面无存,哪能亲临战场,指挥军队?天下首屈一指的军事家就非我庞涓莫属了。哪知天算不如人算,孙膑设法逃回了齐国,做了齐国大将田忌的军师。孙膑以妙计协助田忌,两次大败庞涓:一次是围魏救赵,迫使魏军疲于奔命,遭到折损;另一次则是马陵之战,诱使庞涓冒险疾进,全军覆没。这两位同门师兄弟斗法,最终是成绩好的一方完胜了成绩差的另一方。
第二对同门师兄弟是韩非与李斯。他们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战国思想家荀况。李斯的学业成绩比不上师兄,但他的阴招天下第二(赵高第一),韩非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师弟手下。这一回,是成绩差的一方完胜了成绩好的另一方。
第三对同门师兄弟就是苏秦和张仪。他们也是直接的竞争对手,但还没到相残相害的地步。苏秦学成下山,自负绝学在身,满以为捞世界比捞天鹅容易得多。苏秦是洛阳人,他先去游说那位身价大跌的周显王,直说得唇焦舌敝,却如同对牛弹琴,太没劲了。下一站去哪儿?苏秦环顾天下,秦国最强,他又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地跑到秦国,游说秦惠文王嬴驷,劝秦王充分利用自己的地理优势和秦军无坚不摧的战斗力吞并天下。秦惠文王却不以为然:
“寡人曾听说过这样的忠告:鸟的羽毛还没有丰满,就不能凌空高飞;法规还没有确定,就不能任意施刑;恩德还没有积累,就不能滥用民力;政治还没有理顺,就不能劳烦大臣。看样子,先生不远千里来到秦国,是要商量兼并六国的大计,来日犹多,还是等以后从长计议吧。”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怪只怪苏秦选择的时机不对,秦国刚刚杀害商鞅,对远道而来的策士、辩士缺乏好感。苏秦当然不甘心,又一连给秦惠文王上了十道书,也就是写了十封信,提出了一大堆富国强兵、开疆拓土的建议,但秦惠文王跟苏秦对面无缘,他刚刚坐上王位,正急于清除掉商鞅的余党余孽,还腾不出手脚和心思干点别的事情。
大老远的,苏秦跑到秦国,原以为稍动脑筋,功名富贵即唾手可得,哪知吃到嘴的竟是不放油盐不放醋的闭门羹。就这样,他干耗了一年多,黑色貂皮大衣磨破了,盘缠用光了,仍然一无所获。此时,苏秦形容枯槁,又黑又瘦,比一根竹竿儿也强不了多少。怎么着?死乞白赖没作用,还是打点行囊,老实返回洛阳去吧。
回到家,苏秦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两手空空,一副沮丧样,老婆照旧织她的布,对他不理不睬,嫂子也不肯为他做饭,父母虽然没有责备他,脸色却阴沉着,失望之情写得分明,可分为一、二、三、四、五、六、七章,每章又可分为一、二、三、四、五、六、七节,看久了,伤眼伤心。邻近的势利之徒正愁生活单调枯燥,没什么乐子,这下可找着了现成的题材,一个个窃窃暗笑,都认为自己有资格来教训这位不务正业的失败者:
“摇唇鼓舌也能够赚大钱,做大官?真没听说过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你应该去照照镜子,整天垂头丧气,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听完这话,苏秦既郁闷又羞惭,倍感心酸。他愁肠百结,一个人躲进房中喃喃自语:
“妻子不把我当夫君看待,大嫂不把我当小叔看待,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待,这都是秦国的罪过,有生之年,我誓与秦王不共戴天!”
夜里,他搬出书箱,挑拣出姜子牙的著作《太公阴符》。他记得师傅鬼谷子说过,谁要是能将《太公阴符》读懂一半,博取卿相位就如拾草芥。当时他认为师傅的话太夸张,对这本书并未留意,现在有了闲工夫,倒要好好钻研钻研。苏秦伏案苦读,潜心揣摩,每天至少花费两三个时辰。《太公阴符》的内容十分艰深,直读得他昏昏欲睡。于是他发起狠来,用锥子刺破自己的大腿,直刺得鲜血淋漓。
苏秦将灯花挑了又挑,午夜过后,万籁俱寂,他仍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从窗口眺望天际的月轮,自说自话:
“四海之大,诸侯之多,一席话入情入理,让他们听得两耳流油,心悦诚服,如此这般还不能收获荣华富贵,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秦将《太公阴符》当成自学教材,足足揣摩了一年多,终于领会了奥义,掌握了诀窍。于是,他以右拳击左掌,掩卷叹息:
“我已胸藏绝学,可以出门游说天下君王了!”
师兄苏秦的心境大为改善,只等机会,一试牛刀。师弟张仪的起步阶段如何?是否吃到了好果子?
张仪学成下山,将楚国当成自己弋获功名的首站。开头不错,楚国令尹认定张仪是个人才,经常请他到府中喝酒议事。然而祸从天降,楚国令尹丢失了珍贵的玉璧,张仪洗脱不了嫌疑,那些势利眼的有罪推断简单而粗暴:
“在赴宴的宾客中,就数张仪的家境最贫苦,此人品行不端,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不由分说,众口咬定张仪偷窃了玉璧,捽住这位倒霉蛋,一顿暴揍,直揍得张仪七窍冒青烟,满地寻白牙。相府家丁仔细搜遍张仪的每一道衣褶,也不见玉璧的踪影,只好放人。
张仪带着浑身伤痛,回到家里,却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老婆懒得同情他的冤屈,还要雪上加霜,嘲弄道:
“哟!今天你不是去令尹府喝酒吗?怎么喝出满嘴血泡泡来了?要是不读那些劳什子书,到处摇唇鼓舌,谁会把你当贼打?”
师弟张仪比师兄苏秦更有喜乐相,更具幽默感,抗击打能力也更强。他无意计较老婆没心没肺的挖苦,只是张开嘴巴,用手指头朝里面指了指,然后瞪一眼那位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提出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问题:
“睁大你的眼睛,可要看清楚啦,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那根三寸长的烂舌头倒是完好无损!”原本板着脸的黄脸婆居然也被逗乐了。
“那就万事大吉,我的本钱毫无损失!”张仪具有充足的底气,眼下就算是流年不利,也无碍明日红运当头。
一个人,不怕别人打掉你的牙齿,就怕别人打掉你的信念。信念若在,一切俱在。这话不难理解。毕竟,掉了牙齿,还可以再镶;掉了链子,还可以重装;若掉了信念,就如同掉了魂魄,别说自己站不稳,立不住,就是别人伸出手来搀上一把,也扶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