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褪色是灰马

书名:当代文坛点将录.4 作者:何镇邦 李广鼐 谭好哲 李春风 字数:132589 更新时间:2019-12-13

  肖克凡

  20世纪80年代后期,有记者写文章称我为文坛“黑马”,我一下子就变成一匹大牲口。时光悠悠十几载,这次据说林希先生写文章,仍然称我为文坛“黑马”,我竟然保持“黑马”称号如此天长地久,一寻思,心里挺不好意思的。

  据我所知,“黑马”的本义是指事先不被公众看好而事后意外夺冠的那匹黑色赛马。如此看来,林希先生称我为“黑马”这绝对属于溢美之辞。我混迹文坛时日不短,一不曾获得什么国家大奖,二不曾取得什么优异成绩。我心里明明白白,称我为“黑马”者,那无疑是对我的抬举。

  小生这厢有礼了。

  我本是文坛一龙套,假如有两句唱词儿,那也是“里子”。这是我近年来对自己的清醒认识。光阴似箭,混到我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年岁,如果还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那真是脑子进水了。可能正是由于我对自己的评价比较恰当吧,人家才继续称我为“黑马”,继续抬举我。然而随着一年年的风吹日晒,我这匹冒牌儿黑马也褪了颜色。正是:黑马褪色是灰马。关于灰马,周立波先生在《暴风骤雨》里把它分配给了哪家贫雇农,我记不清了。好在是灰马还有草吃。灰马就灰马吧。

  灰马多说几句。说一说阅读和写作的事情。

  我的最初阅读,完全是因为孤单(不是孤独),这是十来岁时的事情。随着阅读的深入,我渐渐发现书籍里的世界竟然比生活里的世界大得多。其实生活里的世界也很大,但对我这样一个独守一隅的小毛孩来说,生活里的世界再大,我所能接触到的也只是一个小角落而已。阅读则不同,阅读使我在书籍的世界里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在生活世界里根本无法结识的人。孤单,确实是我阅读的起因。我在书籍的世界里认识了我的兄弟姐妹,尽管我在现实生活里什么都不曾拥有。在这里我必须提到我的外祖母。远在我识字之前她老人家就充当了我的启蒙老师。在我的童年时代,外祖母给我讲了许多故事,包括她本人的所见所闻,八国联军、苏俄送给孙文的水晶棺材、日本皇军大队长、国民党军队师长等。她老人家告诉我她十六岁那年见过鬼,青面獠牙的样子;她老人家还告诉我她二十二岁那年见过神仙,那是一个脚踏五彩祥云的白胡子老头儿……

  我的最初写作,也是因为孤单。由于孤单,我在写作过程中找到了对应的世界,那里有人有物有风景,当然也有爱情和友情,写作使我克服了孤单的感觉,它不啻于一剂良药。

  我写作的初始阶段,基本不包含名利思想,挺纯洁的。后来开始发表作品,人也渐渐复杂起来,整天是胸怀大志而郁郁不得志的样子。正是在这个阶段,我居然发表了不少东西。由此看来对我而言,名利思想也是一种生产力。当然这跟黑马不黑马的没有什么关系。后来,经历挫折多了,年岁也大一点儿了,明白了。明白文坛就是一座农贸市场(绝对不是超市),买什么的都有,卖什么的也都有,人多嘴杂,品种也比较齐全。你根本不必去羡慕大个儿南瓜,因为你本来就是小个儿土豆儿。那你就好好去当小土豆儿吧,被人家装进篮子拎回,然后被某位爱下厨房的男士将你做成一盘“尖椒土豆丝”或“土豆烧牛肉”,这不挺好嘛。当然,大个儿南瓜也有大个儿南瓜的用场,兴许被人买回去摆在家里,当作一件古董欣赏,而且一摆就是十年八载的,逐渐成为南瓜里的化石。尽管如此,大南瓜还是南瓜,小土豆儿仍然是土豆儿。

  由此看来,混迹于文坛你根本不用着急上火。举凡你着急上火的时候,往往是你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大南瓜还是小土豆的时候。这就怪不得别人了。当然也有这种情况,你本来是个大南瓜,但是你多年以来就阴差阳错被当成小土豆儿,不得脱颖,那就是命运问题了。没辙。此类素材完全可以写成长篇童话《耳闻目睹三十年之小土豆》什么的,拿去出版。

  我有时候拜读人家写的文章,很羡幕人家活得明白。可转念一想,人若是活得太明白,那日子未必好过。你一眼就能望穿万里云海,那不成神仙啦?而神仙是没有权利活在人间的,只能羽化而去。然而我们的作家们一个个无论多大岁数都特别乐意活着。这就是矛盾。

  人是不能胜天的。人也不可以走在时间前面。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而且未必能够做好。作家更是如此。因此我能做的事情只是继续写作而已。如果必须使用“农贸市场”这个关键词来形容文坛,那我只能将自己比作一匹送菜进城的灰马。

  灰马也是很光荣的。因为它促进了“菜篮子”工程。

  在这里,我要一并感谢促使和允许我在“名家侧影”专栏里露面儿的有关人士。因为对我这样的作家来说,如此大出风头的机会,毕竟不多。最后,我还要感谢何镇邦先生、林希先生,还有何申哥、李晶姐,你们这次写了我,受累啦。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至于这个人情如何回报,目前我正处于严肃的思考之中。

  灰马干了一天活儿,应该吃草料去了。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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