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包含一部楚汉风云录,又不仅仅是楚汉风云录。它是一部从三代到汉武帝时代的通史,一部中国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
司马迁知识广博方面可以和孔子媲美——他参加过订历,有历法的知识;巡行过全国,有活的地理、文化地理知识;理解人类的经济活动;留心人类的宗教行为;在政治上有自己的见解;有语言学上的训练和技术。有人说,他是属于亚里士多德一类的哲人,他自己就是一部百科全书。
“理解到人类的经济活动”,是司马迁对史学的一大贡献,也是司马迁超过孔子之处。具体表现在《平准书》和《货殖列传》这两篇专论上。“平准”为职官名,汉武帝时代设平准令,管调剂物资和平衡物价。“货殖”指经商,或商人。钱锺书说:“当世法国史家深非史之为‘大事纪’体者,专载朝政军事,而忽诸民生日用。司马迁传《游侠》已属破格,然尚以传人为主,此篇(指《货殖列传》)则全非‘大志记’‘人物志’,于新史学不啻手辟鸿濛矣。”(《管锥编》)
在经济学上,司马迁有许多真知灼见,经得起两千多年时间考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将这些在当时属于离经叛道的见解,直言不讳地讲出来。这些观点概括起来,有五个方面。首先,司马迁认为追求财富是人的本性,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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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通戛)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货殖列传》)
为什么无官不贪呢,就是因为人性本贪。然而,司马迁却石破天惊地指出:“廉吏久,久更富”,就是说清官当得久,当得久当然更富。至于贪官,把人关进监狱,没收财产了,还谈得上富吗?所以还是当清官的好。又说“廉贾归富”,越是诚信的商人,越能致富。道理是一样的。这真是高论。
其次,司马迁认为致富光荣,仇富可耻。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读具),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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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货殖列传》)
什么是“素封”呢?用柳永的说法,就是“白衣卿相”。不过,柳永说才子词人是白衣卿相,司马迁说工商巨子才是白衣卿相。
第三,司马迁认为物质财富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转向精神道义的追求。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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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赣(贡)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货殖列传》)
个人财富积累到一定水平,就会社会化。在当代,比尔?盖茨就是一个典型,所谓“人富而仁义附焉”,“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社会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犯罪呢?不就是因为没有恒产吗?孟子说:“民无恒产故无恒心。”他有了,还会去抢吗?
司马迁主张农工商虞并重,赞扬工商巨子的卓越才能及其对国家和社会作出的贡献。历代封建统治者不大明白商品流通对于发展经济的杠杆作用,商人不依附于土地,对于宗法统治来说,也是一种不安定的因素,因此历代统治者都是“重农抑商”的。司马迁却对工商巨子表示敬重,《货殖列传》记载,越王勾践之所以能霸越亡吴,实有赖于计然的经商,“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号称五霸”。还为范蠡立传: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货殖列传》)
后世尊范蠡为财神。另有卓文君的前辈: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地名)。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芋头),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货殖列传》)
卓王孙的先人是多么有眼光有头脑啊。
第四,司马迁认为发展经济才是硬道理。当然“发展才是硬道理”是邓小平的话,但司马迁确实有这样的思想。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食、器、财)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读细)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货殖列传》)
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悝),尽地力,为强君。(《平准书》)
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河渠书》)
以上几条,都表明了经济发展对于国家富强的作用。
第五,司马迁主张按经济规律办事。
夫山西饶材、竹、榖……山东多鱼、盐、漆……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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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夫粜,二十(钱)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货殖列传》)
所谓“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讲的是价值规律、市场调节的问题,“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讲的是市场运作办法。
此外,司马迁还指出官营的弊端是“皇帝女儿不愁嫁”,但并不受社会欢迎:“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平准书》)只有在竞争中,才能提高产品的质量。因此反对官营与民营争利,说:“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货殖列传》)
司马迁经济思想的价值不容低估,至今值得加以研究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