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峡的前缀是长江。而试图去描述长江是不对的。之所以产生描述的欲望,是因为我去长江游走过,加上认识几个字,就觉得有了资格。这是自大,更是无知者无畏。长江存在于那里,两亿多年,实在不需要你那几句赞美或叹息。与那些古老的事物相比,人类的历史很短,文字的历史更短。而自从有了人类,我们在长江上的活动,就无非是捕捞、战争、截流或者泅渡。我们没为长江增添一滴水,却往往将其视为标准,来凸显自己的壮丽人生。长江是独立而完整的生命,它自有标准——奔腾的体态和方向,就是它的标准。我们夸大着文字的神秘和神性,其实它就是延长的手臂,是扩开的眼睛,是加粗的喉咙,文字,包括由文字承载的想象,从来就没跳出过由人类自身构成的宇宙,甚至比自身更狭小,更幽闭,在恣肆敞阔的江河面前,它难以出阁。
但有件事的确让我好奇:谁为长江命名?
长江曾经是十分霸道的,典籍里面,一个“河”字,就知道是说黄河,一个“江”字,就知道是说长江,这架势,分明君临于一切江河之上。可到了东晋,到了王羲之那里,却很不解风情,偏偏加了一个字,把“江”说成“长江”,他在给人的书信里写道:“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资料显示,王羲之是“较早”为长江命名的人,但既然暂时不知道“最早”,我姑且把他的那封信,当成长江之名的发端。我猜想,在王羲之的家乡,也有一条江,那条江给了他很多美景、灵感和安慰,他还从那条江里取水、烧饭、煮茶、清洗笔砚;对王羲之本人而言,“江”只是一个概念,他家乡的江,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正如木叶之于枝条,枝条之于躯干和根须。对“江”专指长江,他有了意见,觉得是一种湮灭——既是对天下江河的湮灭,也是对长江本身的湮灭,于是,他的笔尖多跳动两下,加上了那个字。
从此,长江有名,天下江河有名。
命名,是一种尊重。
二
我对中国古代的石刻艺术,向来缺乏欣赏,尤其是彩绘石刻,真让我难过。这可能与之传达的主题有关,还与人物造型有关。他们都过于富态了,眉眼投射出的内心,是没有止境的隐忍,即便是凶神或恶煞,也让我深深体味着隐忍的悲情。我的这种心思,已被菩萨知道,在大足宝顶山,给观音、如来、智慧菩萨拍照时,不管从哪种角度,焦点都能自然而然聚在他们的眉心,给德行菩萨拍照,却怎么也不行。他生气了,觉得我不懂得隐忍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特别在我们的民族性格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又有过多少感天动地的承担。
尽管他生气,我还是没改变态度。
相距数公里外的北山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