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永存”这种观点,来自于苏联作家阿勃拉莫夫。十余年前,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几乎认为它是一句废话,没有田土、村寨和农民,人类将何以为食?乡村如此重要,永存就势所必然。
但现在读这句话,却看到了作家超越时代的眼光。
乡村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慢慢消失了。
我的老家位于四川东北部,与重庆、湖北、陕西三省(市)交界,那里有条河,清溪河;有座山,老君山。听听清溪河这名字,就能想象出她的姿容,秀气、温婉、明澈,从遥远的地方流来,依山蜿蜒,一直延伸到苍茫的天尽头。水被自己的力量所鼓荡,跟水鸟一起发出欢乐的合唱,水光幽蓝,如婴儿的目光,并因纯净而宽阔、深远;举目远望,河水像悬浮的飘带,白得发亮,犹如另一面天空。终年四季,河沿鲜花盛开,浅草平铺,黄牛和野兔在草滩上进食,弄出滋润饱满的声响,若有人经过,野兔警觉地竖起耳朵,牛则含羞带愧地停下来,望着人影远去之后,才继续向土地和草垛喷吐热辣辣的气息。老君山海拔千余米,从山脚到山顶,除自然生长的植物,就是带状梯田里的庄稼,春天,大山苏醒,绿色自下而上,徐徐呈现,仿佛绿色在长高;这种苏醒的过程很难说有什么时间概念,如盐溶于水,无声无息,却在不经意间浸透了大山的血脉。夏天,绿色便成为山里唯一的主题,庄稼和树木绿了,土地绿了,山羊的嘴绿了,连太阳照在叶片上的闪光、鸟的鸣唱和女人的笑声,也是绿色的。农人在秋天把谷物搬进粮仓,只留下褐色的草垛;冬天里雪花飘落,大地沉睡,生活,在静默中从容地延续……我一直把我的故乡当成中国山地乡村的典型,农人遵从祖先的习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了钟表,有了电视,他们信赖的依然是鸡鸣。我觉得,我的故乡是远古遗留下来的一个梦;我甚至认为,即使全中国的角角落落都变成了城市,我的故乡也会以乡村的面貌呈现世人。
这想法没有多久就被粉碎。
信息早就透露出来。首先是鸡啼再不准时了。千百年来,雄鸡是乡间的更夫,农人从它们的啼鸣声中掌握时序,然而,不知何故,雄鸡再也闻不到露珠的气息,再也把握不住夜晚的深度,不到子夜,就打鸣三次!我父亲就不止一次吃过亏,听到鸡叫三遍,立即起床煮猪食。按他数十年的经验,猪食煮好,天就蒙蒙亮了,就可以扛着锄头铁锹下地去,但现在已经不行,如果天上没有月亮,外面就一团漆黑,父亲只好又上床睡觉,往往睡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不过这算幸运的,如果有月亮,父亲就把月光当成了晨光,下地之后,往往翻了一大片旱地,才发现天色不是越来越明而是越来越暗了。
再就是以侵略的姿态深入山野的音乐。乡间音乐只属于天籁、牛哞、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