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盛会后,袁焕仙与贾题韬、朱之洪(1871~1951,辛亥革命元老,历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但懋辛(1886~1965,辛亥革命元老,曾任川军军长、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上将参议,1949年以后任民革中央常委、四川省政协副主席)、傅真吾(曾任四川省主席刘湘的中将参谋长)、肖静轩等人,在成都提督东街三义庙共建的“维摩精舍”,出版了《维摩精舍丛书》:《中庸胜唱》《黄叶闲谈》《榴窗随判》《灵岩语屑》。南怀瑾、杨光岱等人参与了这套记述袁焕仙“讲授”的书,成为袁焕仙的高足。当时有人说:维摩精舍门下有三大元、五仙人。三大元,是指灌县灵岩禅七会上首名状元南怀瑾、二名榜眼郭正平、三名探花杨光岱。
南怀瑾被认为是维摩精舍的开山首座弟子,所以许多会内人都称他为大师兄。
民国时期出版、由著名书法家谢无量题写书名的《中庸胜唱》(供图:彭雄)
此后南怀瑾随袁焕仙到潼南玉溪口过冬,更得不少教诲。袁焕仙由习儒、从政到禅学大师的人生历程,为南怀瑾树立了楷模。
1943年5月,南怀瑾在成都突然失踪。原来他毅然辞去军校教官职务,“不禀先生,不谋友朋,突然而逸”,到四川峨眉山大坪寺潜心研究禅学。大坪寺由明末避世的得道高人松月法师开山,地处悬崖陡峭的孤峰之上,人迹罕至,为静修好去处。更吸引南怀瑾的,是大坪寺藏有全部大藏经。在印华法师(尼姑)、普钦大法师的帮助下,他选定此处“闭关”三年,皈依在普明法师座下。
也毕业于黄埔军校的萧天石,1955年在“台中草庐”为南怀瑾所著《禅海蠡测》一书写《剩语》一文中回忆:那时的南怀瑾还有治国平天下的壮志,“每相与论天下事,壮怀激烈,慨然有澄清之志”。但南怀瑾又常常“芒鞋竹杖,遍历名山大川,友天下奇士,不知者辄目为痴狂,而君恬然乐之”。
1943年,萧天石和南怀瑾一同遍访高僧,同师事光厚老和尚。此后南
怀瑾越发古怪了:“君辞军校事,后又弃隐于青城之灵岩寺,霜枫红叶,日伍禅流。旋从禅德袁焕仙居士游……不知踪迹者久之。一日,忽有客自峨眉来,始知闭关于中峰绝顶之大坪寺,西川旧好,相顾愕然!”
这时的南怀瑾,还怀着对红尘生活的留恋,这从他的《入峨眉闭关出成都作》诗中可以看出:“大地山河尘点沙,寂寥古道一鸣车。熏风轻拂蓉城柳,晓梦惊回锦里花。”但他又是抱着学佛参禅的巨大决心到峨眉山的:“了了了时无可了,行行行到法王家。云霞遮断来时路,水远山高归暮鸦。”③
他由龙门洞入山,一步一步迈向天下秀的峨眉,终于拒绝了尘世的诱惑,《过龙门洞》诗正是这种心境的流露:“穿云冲破几重天,踪迹空留岭外烟。试上龙门回首望,不知身在万山巅。”③
峨眉山顶冰天雪地,他每当夜深人静时起来静坐。他说,此时“万籁俱寂,飞鸟亦无,清净境界,如身游太虚中,安心自在,就像神仙境界一般非常舒适。而且常听到虚空中天乐之音,非常美妙。因而想到庄子所谓‘天籁之音’……”⑨
深山三年闭关,生活无疑十分孤寂清苦。但峨眉秀绝天下的风光,让南怀瑾苦修中自得禅门之乐,他写诗道:“云作锦屏雨作花,天饶豪富到僧家。住山自有安心药,问道人无泛海槎。月下听经来虎豹,庵前伴坐侍桑麻。渴时或饮人间水,但汲清江不煮茶。”“醉染霜林几树红,善来双鸟解巢空。分明凡圣无优劣,妄指西东有异同。扶杖人归天上月,呼群雁叫岭头风。洞门偶一读黄老,谁在拈
南怀瑾峨眉山闭关后留影花微笑中。”⑩
穿上僧衣的南怀瑾晨昏青灯黄卷相伴,斋戒素食与僧侣为伍。三年
中,他遍读大藏经三藏12部及其他有关梵文典籍。其间,袁焕仙特地上山看望这位得意弟子,并在大坪寺为僧众们举行了一次“禅七”,还题笔为大坪寺写了一副对联:“此地即普贤道场,来天末雁,看岭外云,数遍色色尘尘,都是晴空一亘;何处觅秀头和尚,饮赵州茶,读慈明榜,历画山山水水,依然秋月半轮。”
闭关三年,南怀瑾对外面世事都不了解,山下挑米回来的小和尚偶尔带来一点新闻。有一天小和尚回来说,厚黑教主去世了(李宗吾1943年9月28日逝世)。南怀瑾很难过,心想借的20块现大洋也没法还了,就每天给他念《金刚经》……②
终于闭关期满,像只离群已久的归雁,要下峨眉了。虽是回归尘世,但此时的南先生已深得禅学三昧,心意空灵了,他在《归雁》诗中写道:“转身冰雪清凉界,万水千山自在飞。浅渡危矶斜照远,芦花明月任高栖。”③
曾为军人的南怀瑾从峨眉山上飘然下来了,美髯拂胸,衲衣杖策,神采奕奕。萧天石问他:“从甚处来?”他答:“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萧复问:“今后拟往何处?”南怀瑾朗声答:“到处不住到处住,处处无家处处家。”两人相视而笑者久之。1945年后任灌县县长的萧天石,后来也成为著名道教研究学者。
闭关三年,对南怀瑾一生影响甚大,他在20多年后的1966年还写诗感慨:“长忆峨眉金顶路,万山冰雪月临扉。”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