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院子里面几棵大树上的很多只麻雀，肆无忌惮地吵闹起来。麻雀家族今天好像有什么盛大的红白喜事需要商量，才这么早早地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今天分工合作的程序和规则。在这种吵闹声中，秦再兴很不情愿地睁开那两只还处在睡意朦胧状态下的眼睛。一双眼皮子就像被粘合剂粘住了样，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原来，窗外的天上已经出现几许亮光了。他急忙爬起床来，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便朝政府大院外走去。

　　金菊镇的街道沐浴在薄薄的烟雾之中，一缕晨光企图穿透雾气的封锁来唤醒整个镇子，好使人们尽快从睡梦中醒来。远处街道的尽头，淡淡的雾气从外面往街道里面涌，仿佛不将整个金菊镇笼罩起来，就绝不善罢甘休。秦再兴走在街道上，他到底看见有一些商家把店门打开了。当然，最早打开商店门的要数茶馆和理发店了。茶馆里面不知啥时候已经坐了那么多茶客。

　　秦再兴来到一家茶馆前，很想进去喝一碗茶。在茶馆这个社会里了解下金菊镇故有的民俗和生活习惯。但当看见茶馆里面没有几位茶客，秦再兴便继续往前走了。他要看看金菊镇的机耕道和那已经是深秋的田野早晨的景致。他从东街往机耕路上走去。路边长着两排高高的杨树，但那翠绿的杨树叶已经被秋风扫荡得差不多了，只有残留着的几片枯黄的叶子，垂头丧气地挂在树尖上面，哀叹着即将离开母体，无声地飘落在大地上某一角落里，悄悄地消失掉自己残体的悲惨命运。秦再兴遥望远处，橙黄色的大地上仍然描抹着一块块淡绿。在一团团雾霭中，好像在橙黄色的大地与淡雾中间轻抹上的几笔过度色。因而，更显得层次分明，纵深感也非常深远。

　　深秋川西坝的雾特别怪，一团一团的分片儿地聚集。秦再兴走过一团团浓雾，又进入另一片淡雾区，再进入一片明亮的天地。这是秦再兴住在城里时很不容易感受得到的景致。他看看时间，觉得已经不早了，便又顺原路往回走。当他进入到街道口，看见街道上比先前明亮得多了，又有好多家店铺门打开了。秦再兴经过茶馆时，茶馆里现在已经是高朋满座了。茶堂子里的人一见到秦再兴经过，里面的人好像都忽然停止了讲话，目光齐刷刷地往街道上看来。秦再兴顿时觉得，有好多双眼睛在往他的身上瞟。忽然，从茶馆里走出一个比较标致的，大约有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到比较伸展。年轻人好像特意急步来到了秦再兴的面前。秦再兴顿时感到很吃惊，竟毫无思想准备，不知怎样面对这个陌生人？正在疑惑中的秦再兴忽然想起，这个陌生人是个精神病人……凝视了秦再兴许久的年轻人，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来：“当官的，给支香烟。”

　　秦再兴顿时愣住了。原来，竟然有这种要香烟来抽的人。秦再兴沉了沉气，很平静地告诉他说：“我不吸烟。”

　　看上去，他跟秦再兴年龄相当。年轻人把秦再兴仔细打量了阵，开口说道：“烟酒不分家，哪管你我他；

　　大吃不大喝，跳舞不乱摸。

　　喜新不厌旧，贪污不用多……”

　　秦再兴现在终于明白了，他就是那个爱唱顺口溜的精神病年轻人。他望了望茶馆，看见里面有人用手堵着嘴在狂笑。显而易见，有人支使这个病人出来唱这段顺口溜的。秦再兴心里顿时就有些生气。虽说不上怒发冲冠，但金菊镇的政府与群众的关系，还有社会风气从此可窥其一般了。此刻，秦再兴便不再说话了，他与这位精神病人四目相对，仿佛在比赛意志和毅力。看着、看着，年轻人又是一段顺口溜：

　　“当官要懂我唱歌，不懂歌声莫奈何；

　　汇报成绩用加法，领任务用减法；

　　计报酬要用乘法，检查错误用除法。”

　　口若悬河的顺口溜刚落声，茶馆里那些喝茶的人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秦再兴真不太相信这个精神病人，能这样有针对性地唱些顺口溜，说明他的神精是处在极其正常的状态。茶馆里有人认识秦再兴是新来的党委书记？也许都认识他。昨天下午，农科生产队那场面好大，难免没有镇上的闲杂人等在那儿看热闹。秦再兴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病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的情感来。如此标致的年轻人，咋能跟精神病人划等号呢？他轻声地问：“请问你叫啥名字？有病为啥不去医院治？”

　　年轻人忽然翻动着白眼珠子，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秦再兴心里“咯噔”一声响。现在，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好像真正算得上是一个精神病人了。他盯着、盯着，竟忽然说道：“你才有病咧！你咋不去住医院？”

　　茶馆里的茶客们又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正在这时候，一辆自行车忽然就停在了秦再兴的跟前。只见骑车人跳下车来，没有架上自行车便径直来到年轻人的对面，以长辈的口气教训他说：“宋学文，你在茶馆里狗咬耗子……多啥事嗦？快回去吃早饭！”

　　秦再兴一看，这位花白头发的干部不是别人，正是昨天下午在镇政府办公室里摆龙门阵的民政干部洪发生。说来也太奇怪，被叫宋学文的精神病人，竟然在洪发生说完话之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