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秋爹没有料到婚事会成了这样子,要不是这一家子老小没有一个讲理的,自己哪能挑头说黄呢。帐单上写的清楚,二万多块钱得给人家掂过去。满柜家给的钱基本上都占上了,老婆前年做手术的钱都是东家借西家摘的,来了钱就跟艳秋倒个网,把窟窿堵上了。现在提退婚的钱,上哪再去掏弄去。艳秋爹心里着急,每天还得跟满柜一家算帐去。为了拖延时间凑足要退的钱,艳秋爹有些帐目就来个死不认帐。比如,对于招待上的两千块钱,艳秋爹不认掏。艳秋爹认为,他们吃饭是吃饭了,可远没有吃那么多钱。那些饭菜更多的是被满柜家的亲戚吃了。村长认为,不是因为婚事的话,亲戚是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吃饭的。也就是说,因为婚事让自己家破费了,这破费的钱当然得由女方负责。
双方来回一拉锯,艳秋就抓紧时间想办法。很快,艳秋就有了第二次相亲的经历。
艳秋城里有个多少年不走动的二姨,艳秋逼急眼了,就去投靠二姨。二姨知道了艳秋的处境,就问艳秋,在乡下的那根肠子彻底摘了吗?艳秋想了想,尽管心里头还有着满柜,可如今的形式已经无法逆转了,就像流水一样是她艳秋奈何不了的事情。艳秋狠了心就说,你在城里帮我找个对象吧。艳秋说这话时,心里是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的。在乡下找对象还出了这样的罗嗦,城市里的男人怎么会要自己?艳秋从二姨这借来了一万多块钱,心就落了底。二姨听了艳秋的话,心里头也就有了数,她没说,是想借给艳秋的钱还没捂热乎,说这话火候早了点。二姨在城里有现成的茬,原来就想给艳秋提亲,主要是两家走动的不多,再加上艳秋爹不太好办事,所以一直憋在心里没愿意管这事。
艳秋回家把钱摆在桌子上,引起了艳秋爹和艳秋娘的一片唏嘘。关键时候,到底还是亲戚,患难才能见真情,这话没错。过年拿点粘豆包,得去城里走动走动。钱有了,还怕你村长叫号吗?咱这回可以静下心来,认真地把帐目掰扯掰扯。别拿咱老百姓不识数,你想讹多少就是多少。眼瞅着天就冷了下来,艳秋和满柜的婚事宣布黄了,可善后工作进行得正如火如荼。双方在赔偿问题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谈判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
村长为了示威,以闪电般的速度给满柜找了对象。村长想向艳秋和艳秋爹,向全村的父老乡亲,向全世界各族人民证明一点:我们家满柜没你艳秋照样能说上媳妇,而且还是好的。事实上村长也做到了这点。吴杖子村的村长就愿意和满柜家结亲,把女儿吴美丽介绍给满柜。吴美丽人长得出众,比艳秋白,走路会甩屁股。会甩屁股,就能甩出无限的风情来。三甩两甩,就把满柜的眼睛给甩花了。据说没用几天,吴美丽就在满柜家的大炕上钻到满柜的身子底下。满柜娘和村长晚上听见炕那头的短兵相接,心里头为儿子美。暗地里嘀咕,得亏跟艳秋那死心眼的妮子黄了,不黄一家三口能有眼下这样幸福吗?
满柜娘白天就跟村子里的娘们宣扬,主要是宣扬吴美丽的好,以此来贬低艳秋。她还故意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美丽肚子里已经有馅了。”这话马上就引起了反响。娘们开始议论,说艳秋没福,没有嫁到满柜家是个天大的损失。就凭艳秋那个条件,还能找啥象样的。再说,这艳秋的被窝毕竟是让满柜伸腿了,可满柜娘明明说连满柜的鸡巴也伸了。这话的可信度是很大的,男人偷嘴咋能专伸腿呢,满柜再蠢也不会只伸一样。传过来的话很难听,艳秋一家的面子就有点被人当众抹屎的感觉。只能擎着不能擦,越擦会越埋汰。
爹有点坐不住了,在谈判桌子上就节节败退。最后,放弃了抵抗,把钱一炮给拿了过去。爹不愿意再去满柜家说事,一去吴美丽就出来倒水,浪不溜丢的扭屁股。屁股上面是腰,腰的那一面就是肚子,眼下里面正蠢蠢欲动,形状挺滑稽,像是在嘲笑人高傲地往起拱。
爹回家就想,这事都拖了快半年了,是该解决了,不然的话这个年都没法过好了。要是双方不闹成这样,艳秋和满柜也是好事。都是老人糊涂,把孩子的事给耽误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的鞭炮声在窗外炸响,爹的心事就愈加重了。
二姨是在小年的上午坐车到的。二姨一直在城里关注着艳秋的婚事,知道这个时候来是最佳时机。艳秋爹先是一愣,以为二姨来要钱来了,可看二姨的表情不像。二姨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给艳秋往城里提亲。
这个消息对于艳秋家来说是雪中送炭。二姨在炕沿上一字排开,一二三四,一共是四个大眼嘟噜的城里男人照片,活灵活现地仰面躺在那,供艳秋一家选择。艳秋爹一下子心情就愉快起来。艳秋娘也叨咕,早上就听见喜鹊叽喳地叫,敢情是贵人来了。
二姨说事不宜迟,下午就叫艳秋跟我进城,明天开始相亲,从一头来,挨个相。相中哪个就要哪个。最好争取在年前把这事给办了,也好让满柜一家人瞧瞧,咱艳秋也不是嫁不出去的。艳秋爹临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首先是强调对这件事的保密工作一定得做好。严重警告以艳秋娘为首的三个女人,不能像以往那样,屎没来呢先把狗叫下了,豁吵得满世界都知道。艳秋的婚事相不成,咱就悄不声地放下。相成了也得等有十分的把握,才能对外公布。对于谁跟艳秋去相亲的问题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艳秋娘坚持要去,说艳秋跟满柜相亲的时候,自己就没去成,这次高低得帮女儿把好关。艳秋爹想了想,说还是让艳秋一个人去比较妥当。她二姨家屋子窄招不下,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再者,从艳秋在跟满柜家闹纠纷的处理上,爹明显感觉艳秋已经成熟起来了。艳秋自己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定,爹有理由相信艳秋会办好。这次相亲不但艳秋娘不能去,连自己也不能去。快过年了,大人不在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内部不能空虚,一空虚容易被人看出来。况且,最高指挥官是不能离开司令部的。艳秋爹为此还举个例子说,当年打锦州的时候,林彪就是在咱二十家子指挥的,二十家子离锦州好几百里呢。
艳秋和二姨是在傍下黑偷偷进城的。
到了二姨家已经是半夜了,艳秋洗了洗就使劲想睡。可不知道为什么,艳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艳秋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晚上睡不好,第二天艳秋的精神就不好。照镜子有点肿眼泡,艳秋就有点沮丧。真是乡下人,经不了大天,睡觉睡不着干什么。是想满柜吗?想人家干什么,满柜已经把吴美丽的肚子鼓捣得滚圆滚圆了,他要是心里头有你,会那么快就去鼓捣吴美丽?吴美丽那不要脸的骚货,几次在自己家的大门口招摇,能迷住男人算什么本事,女人都会,不就是大腿擗一下的问题吗?最主要的是女人没有几个像吴美丽那样贱,那样下作。跟吴美丽相比,艳秋的信心一下子就增强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比吴美丽强。现在最关键的是放下包袱,全力做好这次相亲的准备。就是让城里的男人相不中,自己也不能先害怕了。想到这,艳秋的精神头又有了,洗把脸,心情也好了起来。
跑了一上午,艳秋连相了三个男人。这让艳秋很失望,事先做的准备以及那些话都没用上。艳秋首先对照片产生极大的怀疑,照片上咋看咋顺眼,真人咋看咋别扭。不是腿有毛病,就是胳膊有缺陷,而且毛病还不小。腿有毛病的坐轮椅,胳膊有毛病的是没有真胳膊,整个一假肢。相到最后,艳秋快气哭了。敢情让自己挑的城里男人都是残次品,没有相人的地方,打眼一瞅身上明显缺少零部件。
艳秋的脸色不好看,心想,照这样相下去,明天上午自己就能坐车回去了。一家人还在等着自己的好消息呢。二姨见出师不利,想缓解一下局面,跟艳秋商量要不等明天再相第四个吧。艳秋想想,年前家里要杀猪要拆被子浆洗缺人手,这个快相完了,好赶回家去帮娘干点活。艳秋坚持要在下午见面,二姨只好去安排。艳秋又详细地问了那男人的情况,是不是也缺点什么。二姨打了保票,说啥也不缺。艳秋就奇怪了,啥也不缺咋不先相这个。二姨说,这四个里面就数这个囫囵,就是有点话迟,艳秋就站住了,二姨的话经过一上午的检验,已经定性为基本没准了。话迟是不是哑巴,如果是哑巴就不去了。二姨说,你是我外甥闺女,我不能骗你,真不是哑巴,就是说话哏吃,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