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白天显得很长的夏季黄昏,把牛羊收回拴好拦好,把晚茶也喝过了,但是天色也还很明亮。这时,阿尔丹就拿出他的羊皮绷成的弦胡,坐在草地上拉几支他和家人都很熟悉的曲调。当年,没有孩子的时候,他的老婆就会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和着他拉的曲调唱着歌。现在只要阿尔丹拉响了他的弦胡,武约和且珠一左一右就会在他的身边安静下来。两个孩子会跟随曲子扯开嗓门大声地唱。阿尔丹很高兴,以为他的儿女爱唱歌。他哪里知道,武约和且珠这么唱,都是想把对方的歌声压下去。
不过,姐姐且珠的嗓门就是好,弟弟武约已经知道自己是越唱越不行了,但是要自己说自己不行则更不行。武约找出那支舅舅送给自己的那支笛子,躲到且珠看不见的地方偷着练习,练了些日子,武约已经能把笛子吹得很响了,总想找个机会在且珠姐姐面前露一手。
阿尔丹的弦胡响了起来,且珠的歌声、又脆又甜的歌声了也飞上了云天。就在这时,一阵十分嘹亮但也非常刺耳的笛声从帐篷的另一端猛然传来。阿尔丹拉着弦胡哈哈大笑,姐姐且珠却吃惊地闭上了嘴。
躲在帐篷另一边的武约一听且珠的歌声停了,心里好生得意,憋足了劲一吹,笛声飞了好远,好远。
也就在此时,拖着铁链、正围着木桩转悠的向克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伸长了脖子,对着渐有星星闪现的夜空发出了叫声。那是什么样的叫声啊,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悠长、让人一听背上泛起一阵阵寒意,人的心里刹时填满了惊惧。从来没有听到过向克叫声的武约吓得直叫阿妈,却一头扑进了离他最近的拉姆姐姐的怀里。
向克的叫声惹来了远远近近的一片狗叫,不知是谁,“砰”的一声,朝天空开了一枪。
阿尔丹放下弦胡走近向克,向克依然还坐着,不叫了。阿尔丹高声呵斥它,它只是缩了缩脖子,老半天才蜷成一团睡在地上,它把嘴放在了它的尾巴下面。
阿尔丹招呼武约过来,武约还在害怕。他问阿爸,这向克怎么了?阿尔丹说,你还是吹你的笛子,没事的。武约却怎么也吹不响手中的笛子了,阿尔丹笑笑,接过笛子放在自己嘴边。就像有一支唱着歌的鸟朝着头顶飞过来了,阿尔丹的笛声和谐悦耳,高亢嘹亮中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阿尔丹太爱他自己的这个家了。
向克一跃而起,依旧坐好仰起头来,发出了依然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而且余音漫漫,传了好远好远,好一会儿也没散去。
一家人都愣了。阿尔丹放下了笛子,那向克顿时也不声响了。阿尔丹想了想,抄起弦胡,故意吱吱呀呀地乱拉一通,向克不声不响。阿尔丹叫儿女们一起乱唱乱嚷,向克充耳不闻,还是不声响。
阿尔丹让武约坐在自己的怀里,让武约再吹笛子。武约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吹,笛声尖利、短促。向克闻声跃起,长伸脖子长嚎不已。
这向克是狼,向克不是狗。就在那一瞬间,阿尔丹下了决心,不管且珠和武约怎么闹,也一定要把向克赶回山林里去。
且珠和武约不敢再同向克嬉戏,武约再也不敢摆弄他的笛子。接连两天,每顿吃食都是阿尔丹给向克提去,从不知摇尾的向克还是无声无息地、贪婪地吞食着奶渣、糌粑汤汤。
到了那天早上,阿尔丹拉着向克走了。直到晚上,阿尔丹才回到家里。且珠和武约用怀疑的眼光盯着阿爸,因 为阿爸是背着枪,拖着向克走的。阿尔丹告诉家人,他拉着向克一直走到格左拉神山中有树林的地方才给向克解下铁链的,向克很欢喜的朝密林里跑去了,跑的很快,头也没回。阿爸真没开枪?且珠和武约不相信。疲倦的阿尔丹赌咒说,真没打它,看见它跑了又很失悔,很想把它有带回来呢。
谁想第二天早上,拉姆刚出帐篷又回转身来对家里人大声说:天啦!向克回来啦!
果然,浑身湿透了的向克正睡在它以往天天睡觉的桩子旁边,睁着眼睛看着这家人。
阿尔丹走过去,把铁链套在向克的脖子上,拉了就走。且珠、武约喊道:阿爸,给它吃点东西再走!阿尔丹摇摇头,大声回答说:如果那样,它还会跑回来的。
阿尔丹深夜才回来,他说他把向克牵到了另一片山林,解下链条后还踢了它一脚,朝它打石头,向克回头看时,他就朝天开了枪,向克吓得钻进了密林。
这夜,且珠和武约被枪声惊醒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阿爸在帐篷外高声斥骂,追打着什么。他们知道是向克又跑回来了,阿尔正在重新把它赶走。
阿尔丹明显地瘦了,天天半夜起来,发现向克就朝它打石头,向克可怜巴巴的围着帐篷打转,阿尔丹急了就点燃火药枪,枪筒里不装子弹,只让火药的火光呼啸着直奔向克。向克只好转身逃走。阿尔丹从邻居那里找来了一只半大的狗,这条狗真的很讨厌向克,还不等向克走近帐篷,它就呼天抢地的狂叫一通,向克害怕飞来的石头,也害怕带着轰响的火光,一次次落荒而逃。
向克终于不再回来。
向克走后的第二年,那是春末夏初的一天,阿尔丹告诉家人说,他在洼巴龙沟口的山坡上看见了向克,它正和另外一头狼一起慢慢地朝上走着。
家里人都不相信。
阿尔丹说,去年我们赶走向克时,它又肥又胖,块头是那么大,浑身皮毛油光水滑。而现在的向克精瘦,但它比拴在帐篷边时显得更强健、敏捷。一身上下的皮毛肮脏不堪,它身上的毛散开了,立着,皱巴巴的。家里人都说,那是向克吗?肯定是的,阿尔丹说的很肯定:它的眼睛我记得,我看它的时候,它也认出了我,还朝我走来,我把这把布伞像枪一样端起来,朝它吼,它吓着了,这才赶快跑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牧场人又遇到了一个难过的春天。一冬无雪,春来又大雪不停,平地三尺。性畜都饿得偏偏倒倒,储存的干草早就喂完。阿尔丹和家人只好天天把牛羊赶到那些雪堆得浅一些、向阳一点的地方去。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天快黑了才把牛羊往回赶,为的是让性畜多少能吃一点草。
有天夜里,把牛赶回来一清点,才发现少了一头春天一过就会下崽的小母牛,一家人愁得一夜没睡好。天一亮,阿尔丹安排家人去放牧,自己拄根棍子就去找牛,连枪也忘了带。
也不知走了多远,阿尔丹在雪地里找到了牛的蹄迹,顺着蹄迹找去,原来这小母牛走的地方都是雪浅好觅草吃的缓山坡。蹄迹通向了一条岔沟,地面上出现了狼、豺、牛一起踏出来的印迹。阿尔丹急了,飞跑、跌倒、起来、又跑。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头小母牛,小母牛背后是好高的岩坎,跌下去就要粉身碎骨。而小母牛的面前却有四条丑恶的豺狼,别看这些豺个头小,它们凶残可不是一般。它们正朝那条小母牛身边靠过去,它们就是想把牛赶下岩坎。在这群豺的后面,有三条身架高大的狼,都坐在雪地里,看着豺和牛,很像是在那里观赏,其实是在等待时机,赶走豺,独吞战利品。
阿尔丹急了,他挥舞着手里的棍子 ,大声地吼着,朝那石岩奔了过去。
三条狼回过头来看看他,四条豺却犹豫起来,小母牛喷着白沫,摇着头,还在往后退。阿尔丹叫着小牛的名字,要它停步。
一条狼陡地站立了起来,另外两条也随即站立了起来。先站起来的那条狼突然发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长嚎。阿尔丹怒气冲冲,心想,太阳都要出来了,你们还叫,还叫!不由得高声叫骂起来。
阿尔丹累得咽喉起火,吼叫声越显嘶哑,想站定了先喘口大气再说,一看,一条狼正直奔自己来了。阿尔丹吃了一惊,不由平端木棍,把脚停下了。
那条狼见状也猛然停了步。就在那刹间,他认出了那是向克,显然向克也认出了他。它站在雪地里,转了一个圈又面朝了他,望着他。阿尔丹突然大叫了一声:向克!向克也吃了一惊,看样子就要朝他跑来,可一看见他手里平端的像条枪的木棍,它又站住了,它忽地朝后一纵,这时,其余两条狼却分左右两边,阴沉沉地慢慢朝阿尔丹走来。
阿尔丹看见那头小母牛已经无路可退了,正绝望地摇晃着它的脑袋。也不知为什么,阿尔丹这时竟大声喊道:向克,快,快去把那几条豺赶走。向克,快,快去呀!
向克愣住了。它顺着阿尔丹的手势也朝小牛看了看。阿尔丹似乎听到向克的喉咙里有一阵响动。这时,正朝自己走来的两条狼也停下了脚步。忽然,向克掉过头去,箭一般冲向了还一向小牛走去的那几条豺,另外两条狼也朝豺们冲了过去。四条豺狼吓得朝雪坡下拼命逃窜,三条狼却不依不饶,紧追而去。
阿尔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眼睁睁地看着雪地里那群野兽渐渐变成了黑点,越跑越远,越远越小。小母牛欢叫一声,脚步轻声快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他用手拍着牛背,口里却说道,幸亏是向克,幸亏是向克。
(四)
阿尔丹回到家里,对家里人说,向克说不定真是一条狗呢,把它赶走说不定才是真正做了一件蠢事。有那样一条狗不知要省多少心。
又长大了两岁的且珠和武约就说,阿爸,你赶快带上铁链,去把向克拉回来不就成了。他们的阿妈和拉姆姐姐就笑这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傻瓜。
阿尔丹当时什么也没说。
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向克没有回来过。阿尔丹两次悄悄到格左拉山林去,是想看能不能看见向克,可是,向克不知到那里去了。
阿尔丹后来年岁大了,人老了话多,他总是给别人讲向克,相信他话的人不多,他很生气。他对一个识字的人说,你信不?这个识字的人说,信,当然信,不管向克是狼还是狗,我都信。老阿尔丹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知道向克到底是狼还是狗,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弄清 。